正文内容
,暖融融地洒在县城街口的土路上。薄雾散了大半,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菜、柴火与烟火气,是这个年代乡间集市最真实的味道。,卖青菜的老农扯着嗓子喊“刚摘的黄瓜,脆生生嘞”,挎着竹篮的妇人互相搭着话,挑着担子的货郎叮叮当当地摇着拨浪鼓。偶尔有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驶过,都会引得路边行人频频侧目——这年头,自行车可是“三转一响”里的头一份,是正经的大件稀罕物,一个大队都找不出五辆,能骑上的,不是村干部就是厂里的职工,个个都是体面人。,身前放着一只朴素的旧竹篮,篮上只掀开一小角素色土布,两条样式别致的毛线围巾静静露在外面。不张扬,不惹眼,可在满街土气的菜筐、草鞋、粗布衣裳中间,偏偏就透着一股干净又亮眼的劲儿,让人路过时,忍不住要多瞧上两眼。,腰背挺直,眼神老练地扫着来往的人流。、拉扯孩子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闯过,早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平日里家里吃不完的鸡蛋、野菜、晒干的菌子,她都会拎来早集换点零钱补贴家用,对摆摊、看人、出价、还价早就熟门熟路,哪怕面对挑剔的客人,她也能应对得稳稳当当,从不会露怯。。,是她熬了整整一夜、一针一线赶出来的心血,身后还顶着家里重男轻女、逼婚断亲的一摊子糟心事。大姨嘴上不说,心里却自始至终提着一口气,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不是怕赚不到钱。
她是怕可为年纪轻,被人刁难、被人压价、被人说难听话;怕她刚从家里逃出来,再受半分委屈;怕集市上人杂,万一碰到村里的熟人,把消息传回去,让那家人再找上门来搅扰。
这份紧张,不是生手的慌乱,而是一个长辈,拼了命想护住晚辈的担忧。
林可为把大姨细微的神情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暖得发沉。她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大姨搁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能行。
她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淡然,既不主动上前招揽客人,也不躲闪旁人的目光,就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株在石缝里扎了根的小草,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韧劲。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她太明白一个道理——好东西从不需要大声吆喝,真正懂的人,自然会主动停下脚步。
果然没等多久,刚才那个穿浅灰色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姑娘,就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人,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半旧蓝布褂子,裤脚熨得平整,一看就是县城工厂里上班的女工,举止间带着几分乡下妇人没有的利落劲儿。
“王姐,你快看,就是这两条!”年轻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同伴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欢,“我逛了大半个集,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样,比供销社里摆的那些洋气太多了!”
被称作王姐的女人停下脚步,目光一落在竹篮里的围巾上,便微微顿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她伸手轻轻捻了捻毛线,又顺着纹路细细摸过针脚,粗毛线被织得密实又柔软,绞花规整,菱格齐整,宽宽大大的版型往脖子上一搭,既暖和,又能立刻把人的精气神提起来,一点都不土气。
“这是你自已织的?”王姐抬眼看向林可为,语气客气,没有半分轻视。
林可为轻轻点头,声音清清爽爽,不卑不亢:“是,自家闲着没事做的针线活,用的都是剩毛线,不糟蹋东西。”
大姨在一旁稳稳搭腔,语气熟稔又实在,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都是纯手工一针一线织的,针脚密,挡风又暖和,料子结实,戴上三五年都不会坏,不是那种一洗就松垮的便宜货。”
她说话不急不躁,不夸大,不怯场,一看就是常来集市上走动的人。
王姐又把两条围巾翻来覆去对比了两遍,越看越满意。
这年头,供销社里卖的围巾全是国营针织厂的机器大路货,清一色的平针,颜色也就灰、蓝、黑老三样,老气又呆板,满大街都是同款,年轻人打心底里不爱戴。可眼前这两条不一样,样式新,纹路巧,干净洋气,不管是上班戴,还是走亲戚串门,戴出去都体面,绝不会撞款。
“这围巾怎么卖?”她不再犹豫,直接问价。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林可为心里早有盘算。
1980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多块钱,一块钱能买好几斤白面,能割一大块猪肉,老百姓兜里平时装的都是毛票、块八毛,十块钱的大团结就算是大钱。她的围巾用的是剩线,成本不高,可手艺值钱,样式更是独一份。太贵,普通人家舍不得;太便宜,既亏了自已的功夫,也拉低了东西的档次。
她微微抬眼,语气平稳笃定:“一条三块五。”
大姨眉头轻轻一蹙。
这个价格,在集市上的手工活里确实不算低。她心里微微一紧,倒不是觉得要价不对,而是怕客人一听价钱转头就走,让可为白忙活一场,更怕小姑娘心里受打击。可她终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把主场完完全全交给可为。
孩子长大了,要走自已的路,她可以守在身后撑腰,却不能永远替她做决定。
果不其然,那个年轻姑娘立刻瞪大了眼睛,有些咋呼地开口:“三块五?是不是有点太贵了啊!供销社里的围巾才两块多钱呢!”
林可为不急不躁,指尖轻轻拂过围巾上整齐的绞花,声音不大,却句句都戳在点子上:“供销社那是机器织的大路货,一色儿平针,灰扑扑的,满大街都一样。我这是纯手工,一针一线熬夜织出来的新花样,整个集上,你找不出第二条一样的。”
她顿了顿,让对方听得更清楚:“你再摸摸这针脚,密实不透风,冬天裹在脖子上,比机器织的暖三分。样式洋气,出门不撞款,自已戴舒服,送人也拿得出手。两块多的机器货,戴出去谁也记不住;我这手工新样,围上就是独一份的体面。”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强求,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姐盯着围巾看了几秒,又狠狠摸了摸厚实暖和的料子,心里一盘算,当即就拍了板:“行,我要了!这条藏青拼白的!”
她在厂里干了好些年,好面子,就爱干净体面,三块五虽然贵一点,但能买到这么合心意的稀罕东西,绝对值。
大姨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悄悄松了大半。
她不是为了赚到钱高兴,是为了可为镇定自若、稳稳当当镇住了客人而放心。这孩子,没慌,没怕,没受气,更没输了底气。
林可为伸手将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双手递了过去。
王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布缝成的小钱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还有一卷毛票。她仔细数出三块五毛钱,稳稳当当放在林可为摊开的手心里。
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带着褶皱的零钱,林可为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稳了。
这是她重生回到八零年代,靠自已双手挣到的第一笔干净钱。
不是家里施舍的,不是被逼换亲换来的,不是依附任何人得到的。
是她熬过漫漫长夜,一针一线织出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赚来的。
钱不多,只有三块五,最大的面额只是一张一块,连十元大团结都没有。可攥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比前世见过的再多钞票都要踏实、都要温暖。
“谢谢您。”林可为轻声道。
王姐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对着旁边住户家的玻璃窗照了照,越看越喜欢,脸上忍不住带了笑:“好看!真精神!以后你还有这样式,记得还来这个集上卖,我肯定再来买!”
“一定。”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看着王姐戴上效果这么好,心里更是*得不行,双手攥着那条红白色的围巾,舍不得松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已洗得发白的布鞋和磨毛的衣角,红着脸,小声又不好意思地开口:“姐……我只有三块钱,能不能……也卖给我?”
林可为抬眼瞧了她一眼,看得出来小姑娘是真心喜欢,只是手头实在不宽裕。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行,看在你给我带了客人的面子上,三块钱,给你。”
少赚五毛不算什么,能多一个回头客,能让真心喜欢的人戴上,比什么都值。
年轻姑娘一下子笑开了花,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攒好的三块钱,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像捧着宝贝一样把围巾抱在怀里,连声道谢:“谢谢姐!谢谢你!你织得真好看,我以后一定还来买!”
不过短短几分钟,两条连夜赶出来的围巾,全部卖光。
一共六块五毛钱。
直到两位客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大姨才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林可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后怕与心疼:“你这孩子,刚才开口要价的时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不是怕东西卖不掉,也不是怕赚不到钱,我是怕人家嫌贵刁难你,怕有人说难听话,怕你刚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再受一丁点儿委屈。”
她一个人苦了半辈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什么冷脸白眼都受过,再难的日子都能咬牙扛过去。可唯独面对可为,她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孩子碰。
林可为把手里的六块五毛钱一点点理平、理整齐,全是一块和毛票,零碎又真实。她把钱轻轻塞到大姨手里,让她帮忙收着,眼底带着安稳的笑意:“大姨,我没事,真的。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只会忍的林贤淑了,以后有我在,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大姨捏着那几张薄薄的零钱,手心烫得厉害,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她活了三十多年,守着穷家,带着孩子,苦得看不到头。直到今天,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个从小温顺听话的侄女,是真的不一样了。她长出了硬骨头,站稳了脚跟,有了主见,有了本事,终有一天,能自已撑起一片天。
“好好好,”大姨连连点头,赶紧把钱贴身藏好,又仔细压了压衣角,生怕被人蹭掉、被小偷摸走,“咱收好,这都是你的血汗钱,谁也动不得。”
她左右看了看,拉着林可为慢慢往人少的巷口退:“咱东西卖完了,就别在这儿久留,集市上人多眼杂,早点回去,安心。”
林可为顺从地点头,跟着大姨收拾好竹篮,拍掉身上的尘土,随着慢慢散去的早集人流,缓步往城外走。
阳光越发明媚,洒在乡间的土路上,也洒在两个普通却坚韧的女人身上。
林可为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熬过了长夜,织出了希望,挣到了重生后的第一笔钱。
六块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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