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刚蒙蒙亮,陈卫东就出现在了养猪场。,已经烧开了一锅热水,正用破扫帚使劲刷洗着石食槽。看到陈卫东,他点点头,没多话,眼神里却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王叔,早。”陈卫东放下带来的小布包,“咱们先弄南瓜籽。”。陈卫东将昨天掏出来的南瓜籽洗净,控干水,倒进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他没有现代的温度计,全凭感觉和经验——前世的野外调研经历,让他对火候有种本能的把握。锅里渐渐散发出干果特有的焦香,籽粒微微发黄,噼啪作响。“行了。”他将炒好的南瓜籽倒在洗净的破瓦片上晾凉,然后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小心地将南瓜籽碾磨成粗糙的粉末。这个过程很慢,很费力,粉末也不够细腻,但在这个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王老蔫按陈卫东说的,将苦楝叶洗净,扔进另一口小锅里加水熬煮。苦涩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卫东,这味儿这么冲,猪能喝?”王老蔫皱着鼻子。“少兑点,当药引子。”陈卫东解释,“主要靠南瓜籽粉。这苦楝水,一天喂一小碗就行,不能多。”
准备工作做完,喂食时间也到了。王老蔫将熬好的地瓜藤麦麸粥舀进桶里。陈卫东则将南瓜籽粉均匀地撒进去,又舀了小半瓢苦楝叶水兑入,用木棍使劲搅拌。
猪食倒进食槽。那几头无精打采的猪慢吞吞地挪过来,嗅了嗅,似乎对那点陌生的苦味有些犹豫。但饥饿终究战胜了一切,它们开始低头吞食。
陈卫东和王老蔫紧张地观察着。猪吃得很慢,时不时抬起头,但最终还是将槽里的食物吃完了。
“吃了!都吃了!”王老蔫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没吐出来就成!”
“这只是第一次。”陈卫东谨慎地说,“得连续喂几天,再看效果。而且,光驱虫不够,这圈舍……”
他指了指肮脏潮湿的地面,和几乎不存在的垫草:“得想法子弄干爽点,不然虫子除不净,还会再生,猪也容易得蹄病、皮肤病。”
“理是这么个理。”王老蔫愁容又起,“可垫草金贵啊!秋收的秸秆,队里要留着喂牛、沤肥、盖房顶,分到养猪场的,就够铺个底,几天就沤烂了。石灰消毒?那更别想,那是重要的建筑材料,得公社批。”
资源,无处不在的资源枷锁。陈卫东默然。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圈舍里的湿泥,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养猪场四周。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碎的砖头瓦砾,还有去年清理出来的、已经半腐烂的旧垫草和粪渣混合物。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王叔,咱能不能自已‘造’点垫料?”
“咋造?”王老蔫愕然。
“您看那边,”陈卫东指向那堆烂草粪渣,“那些东西,放在露天里也是烂掉。咱们把它们摊开晒干,掺上点干土,再碾碎些,是不是能当垫料?虽然比不上好稻草,但总比让猪直接睡在湿泥里强。晒过的土和烂草,虫啊菌啊也能少点。”
王老蔫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不用求人!行,咱今天就弄!”
说干就干。喂完猪,两人就用铁锹将那堆废弃物摊开在养猪场里一小块向阳的空地上晾晒。陈卫东又找来几块破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说以后可以把垫料存在下面,免得淋湿。
这些活,都在上午上工前干完。等上工钟声响起,陈卫东又得跟着队伍去干队里分配的活计。今天他被派去跟车送公粮。这是重体力活,要将晒干扬净的粮食装袋,抬上驴车或牛车,运到公社粮站。工分高(13分/天),但也极其累人。
粮站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来自各个生产队的车辆和人马汇成一片嘈杂而疲惫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粉尘和牲口粪便的气味。交公粮有严格的质检标准:水分、杂质、颗粒饱满度。质检员拿着特制的铁钎,随机**粮袋,取出样品,在手里捻、看、甚至用牙咬。不合格的,要么当场晾晒,要么拉回去重扬,要么就被压低等级,折算成更少的钱或更低的“贡献粮”任务完成率。
陈卫东所在的队伍运气不错,粮食验了个“一级”,顺利入库。看着那一袋袋金黄的粮食被搬进**粮仓,再看看周围社员们疲惫而麻木的脸,以及自家那空荡荡的米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头涌动。这就是所谓的“剪刀差”,农业支持工业,农村哺育城市,个人服从集体。大道理他懂,但落到自家碗里,就是实实在在的饥饿。
回来的路上,赶车的老把式沉默地抽着烟袋,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今年任务算是完成了,可分了家,还能剩几粒?卫东啊,你年轻,有力气,光靠挣工分……难啊。”
陈卫东没接话,只是望着路边枯黄的田野出神。
下午收工后,他又去了养猪场。王老蔫正在翻晒那些“**垫料”,看到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点兴奋:“卫东!快来看!”
陈卫东走过去。王老蔫指着昨天清理过的那两个圈舍一角:“你看这粪!”
在相对干爽了一些的地面上,有几处猪新拉的粪便。陈卫东蹲下细看,果然,粪便里能看到一些被排出体外的、已经死去的蛔虫片段。
“排出来了!真的排出来了!”王老蔫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慨,“虽然不多,但这土方子……它真管点用啊!”
陈卫东心里也松了口气。有效果,哪怕微小,就是好的开端。这不仅能改善猪的健康,更是他建立信用、获取王老蔫进一步信任的关键。
“有效就好。王叔,咱还得继续喂几天,尽量把虫子打干净些。晒的这些垫料,明天下午要是干了,就能铺进去试试。”
“好!好!”王老蔫连声答应,看陈卫东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带着一种信服和隐隐的期待。
然而,就在陈卫东以为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麻烦悄然而至。
第三天中午,他正在地里干活,同组的孙二狗,一个游手好闲、喜欢搬弄是非的青年,凑了过来,语气阴阳怪气:“哟,陈卫东,听说你最近跟王老蔫走得挺近啊?咋的,看上养猪场那二百工分了?”
陈卫东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王叔年纪大了,起粪打草的活重,我顺手帮衬点,挣点工分,怎么了?”
“帮衬?”孙二狗嗤笑一声,“怕不是想搞什么小动作吧?我可听说了,你偷偷摸摸弄些南瓜籽、烂树叶子往猪食里掺!卫东,不是我说你,那养猪场是队里的集体财产,你可别***,万一猪吃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消息走漏得真快。陈卫东立刻明白,养猪场那边肯定有人看到了,或者王老蔫不小心说漏了嘴。他平静地看着孙二狗:“孙二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帮王叔干活,是队里派的任务。至于猪食,王叔是饲养员,他怎么做食,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跟李副队长,或者赵支书反映。”
他把“李副队长”和“赵支书”抬出来,孙二狗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嘴上还不饶人:“哼,我就是提醒你!别以为读了两年书就了不起,这农村的事,复杂着呢!”
孙二狗悻悻走开,但陈卫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注意,尤其是可能触动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经——比如,负责副业生产、一直想找机会甩掉养猪场这个包袱、或许还想从中捞点好处的副队长李有福。
果然,下午他去养猪场时,发现气氛不对。王老蔫脸色很难看,蹲在灶前闷头抽烟。
“王叔,咋了?”
王老蔫抬头,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愤怒:“卫东,对不住……你弄土方子的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刚才李有福来了一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咱这是‘瞎胡闹’、‘搞封建**那一套’,勒令立刻停止!还说……再发现乱搞,就扣我工分!”
陈卫东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慌乱。李有福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在集体所有制下,任何未经许可的、个人主动的“改良”,都很容易被冠上“破坏集体财产”或“走歪路”的**。
“王叔,别急。”陈卫东稳住心神,“李队长只是不让用‘土方子’,没说不让好好养猪吧?咱们清理圈舍、改善环境,这是正大光明搞好生产,他总没话说吧?”
王老蔫一愣:“你是说……”
“南瓜籽粉,咱们不放了。苦楝水,也不喂了。”陈卫东果断地说,“但晒垫料、勤清粪、把食弄干净点,这些总没错吧?猪要是能因此精神点,那也是咱们本职工作做得好。”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既然明面上的“技术改良”被掐断,那就把功夫下在更基础、更不起眼的管理细节上。这些改善同样能促进猪的健康生长,只是见效更慢,但更安全,更符合当下的“**正确”。
王老蔫想了想,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唉,这世道,想干点实事,咋就这么难!”
接下来的几天,陈卫东不再提任何“土方子”。他和王老蔫将晒干的、掺了土的废弃物垫料铺进了两个清理过的圈舍。虽然粗糙简陋,但踩上去确实干爽了不少。他们坚持每天清理粪便,保持食槽清洁,喂食时尽量把地瓜藤切得更碎些,煮得更烂些。
猪的变化是缓慢的,但细心的人能看出来:睡在干爽垫料上的猪,起来活动的时间多了,身上沾的污秽少了。吃得似乎也比以往稍微积极了一点。那头蹭墙的半大猪,蹭的频率在下降。
这些细微的变化,普通社员或许注意不到,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天傍晚,陈卫东正准备离开养猪场,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卫东,等等。”
陈卫东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直的老者站在养猪场门口,正是青峰生产大队的党支部**——赵厚根。赵支书平时话不多,但在大队里威望很高,据说参加过****,是真正上过战场、负过伤的老**。
“赵支书。”陈卫东连忙站直。
赵厚根摆摆手,迈步走进养猪场。他没有捂鼻子,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圈舍、食槽、晾晒的垫料,最后落在那些猪身上。
“王老蔫呢?”
“王叔去挑水了。”
“嗯。”赵厚根点点头,背着手,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圈舍边蹲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陈卫东面前,目光如电:“李有福跟我反映,说你在养猪场搞些不着调的名堂。但我看着,这圈舍,比上个月我来时,干净了不少。猪,也像是有了点精神头。”
陈卫东心里紧张,但语气尽量平稳:“赵支书,我就是看王叔一个人忙不过来,帮忙干点活。圈舍脏湿,猪容易生病,清理干净点,总是好的。猪食弄干净点,猪也爱吃点。这都是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赵厚根重复了一遍,深深看了陈卫东一眼,“很多人都觉得应该做,但肯动手、能坚持做的,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南瓜籽、苦楝叶的事,我知道了。法子土了点,但心是好的。以后注意方式方法,别给人留话柄。”
陈卫东心头一震,连忙点头:“是,赵支书,我记住了。”
赵厚根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沉稳而有力。
陈卫东站在原地,回味着赵支书的话。“心是好的”、“注意方式方法”、“别给人留话柄”……这看似简单的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这至少表明,最高领导并不反对改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只是要求更隐蔽、更符合“规则”。
这是一线生机,也是一道护身符。
夜色四合。陈卫东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心情比前几天稍微轻松了一些。有了赵支书那意味深长的几句话,李有福那边的压力应该会小一些。而他改善养猪场的基础工作,也可以继续推进下去。
生存的缝隙,似乎被他撬得宽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距离那二百工分,甚至“提成”还遥遥无期,但至少,他在这严密的集体网络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用力的支点。
路还长,但总算看见了脚下模糊的轮廓。而明天,他将尝试在“规则”之内,寻找下一个改善的可能——或许,可以从猪食的“适口性”上,再做点不引人注目的文章。比如,把收获时遗落的、已经发芽或破损无法食用的少量豆类、薯类收集起来,煮熟掺入?
想法很多,但每一步,都必须像在雷区行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就是1972年,一个想要改变点什么的小人物,必须面对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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