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赌局

，冷风迎面一扑，沈砚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缓了脚步，让他能勉强跟上。，沿途随处可见倒伏的枯草、被水冲垮的矮墙，以及三三两两瘫坐路旁、面如死灰的流民。有人见漕帮队伍路过，挣扎着想要上前乞讨，却被帮众棍棒呵斥，不敢靠近。沈砚一路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人命比草贱，比纸薄，半点不由人。，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读书习字，不知人间疾苦。直到家破人亡，一路北逃，才真正明白，活下去这三个字，究竟有多么沉重。，前方豁然开阔，一条浑浊大河横亘眼前，河面宽阔，船只往来，桅杆如林，人声鼎沸——正是河间最重要的漕运码头。。扛包的苦力赤着上身，汗流浃背，步履沉重；纤夫拉着纤绳，沿着河岸一步步挪动，号子声嘶哑沉闷；各色商贩、脚夫、青皮混混、漕帮弟子穿梭其间，吆喝声、争吵声、打骂声混在一起，喧嚣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汗水的酸臭、柴火的烟味，还有远处赌坊飘来的淡淡酒气。，一时有些恍惚。，处处都是粗粝、野蛮、**裸的生存争夺。每一寸地盘，每一分银钱，每一口饭食，都要靠力气、手段、甚至性命去争。
**带着他穿过拥挤人流，来到码头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棚子前。棚子由粗木搭建，顶覆茅草，里面摆着几张破旧桌椅，正中一张方桌格外醒目，桌上铺着褪色红布，摆着一只漆黑骰碗，三粒骰子静静躺在碗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与凶险。

这里是**管辖范围内的一处小赌坊，规模不大，只做苦力、脚夫、底层帮众的生意，银钱不多，却也是码头之上最能聚人、最能生利的地方之一。

棚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赤膊壮汉，面色黝黑，眼神浑浊，有的满脸急切，有的一脸麻木，有的则带着输红了眼的疯狂。庄家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名叫秃五，是**手下老人，一手摇骰的功夫还算熟练，平日里靠着这点手段，在小赌坊里说一不二。

见**回来，众人纷纷起身招呼，秃五也笑着迎上来：“虎哥，您可回来了，今日手气不错，赢了不少。”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落在沈砚身上，见这人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由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屑：“虎哥，这是哪儿捡来的病秧子？咱们这儿可不养闲人。”

**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拉过一把椅子，让沈砚坐下，随后指着骰碗，开门见山：“你在庙里说，你会赌，能听声辨点，不会输。”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现在就来一局。赢了，从今往后，你就在这棚子里待着，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若是输了，或者只是说大话哄我，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把你扔进河里，全了你最后的体面。”

周围众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好奇又戏谑地落在沈砚身上。

“这小子看着快**了，还会赌？”

“别是饿糊涂了，说胡话吧！”

“秃五哥可是咱们这儿的好手，他能赢？我看悬！”

“等着瞧吧，等会儿输了，看虎哥怎么收拾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不看好沈砚。秃五更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拿起骰碗在手中颠了颠，语气轻蔑：“小子，虎哥给你机会，你可别把握不住。来吧，我让你先摇，输了可别哭鼻子。”

沈砚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与轻视，也没有去接骰碗。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秃五手中的骰碗上，又扫过桌上那三粒骰子，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静静听了片刻。

棚子内外人声嘈杂，脚步声、吆喝声、河流声混杂在一起，可在他耳中，所有声音都自动退去，只剩下那只骰碗、三粒骰子，以及秃五指尖微微转动的细微声响。

当年在苏州，父亲沉迷**，他为了劝父，也曾无数次站在赌桌旁观察。他见过无数庄家出千，见过无数赌徒疯狂，也见过无数看似公平、实则步步陷阱的赌局。久而久之，他竟无师自通，练就了一手听声辨点、观摇知局的本事。

骰子质地、骰碗厚薄、摇骰力度、旋转角度、落桌声响……每一处细微差别，都对应着不同点数。旁人看的是运气，他看的，是手法、是力道、是规律，是藏在喧嚣之下的必然。

“不必让我。”沈砚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干涩，却异常沉稳，“你先摇，我来猜。”

秃五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狂的小子！不摇只猜？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不再客气，手腕一翻，将三粒骰子扣入碗中，手臂快速扬起，在空中飞快摇动。骰碗内发出急促清脆的碰撞声，哒哒作响，节奏密集，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飞速转动的骰碗。

**也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凝重。他心中其实并不相信沈砚真有如此本事，只是一时好奇，给了对方一个机会。若是真不成，他也只能按江湖规矩处置。

数十息后，秃五猛地一声大喝，手腕一顿，“啪”地一声，骰碗重重扣在桌上，声音响亮。

“开！”

他抬手就要掀碗。

“等等。”沈砚忽然开口。

秃五动作一顿，不耐烦道：“怎么？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至少少受点苦。”

沈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倒扣的骰碗上，嘴唇轻动，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三个数字。

“三点，五点，六点。”

“总点数，十四点。”

此言一出，棚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是乱猜！”

“十四点？怎么可能这么巧！”

“秃五哥摇的手法那么快，他能听出来？鬼才信！”

秃五也是一脸不屑，冷笑一声：“小子，你这**说得也太不高明了。既然你敢报点，那可就别怪我不给情面了——开！”

他猛地掀开骰碗。

三粒骰子静静躺在碗底，清晰分明。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棚子里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桌面，仿佛见了鬼一般。

碗内，三点、五点、六点，整整齐齐，一个不差，总点数正是十四点。

分毫不差。

秃五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神呆滞，嘴角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已摇出的点数，他心中有数，可这青年明明没有看，只是听了一阵，竟精准报出，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也是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沈砚，眼中充满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原本只当是一句垂死挣扎的大话，却没想到，这快**的青年，竟然真的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本事。

沈砚依旧坐在椅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惊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惨白的秃五，又看向震惊不已的**，淡淡开口。

“再来。”

“三局两胜。”

“若是我全中，从今往后，这棚子里的赌局，由我来掌。”

风从棚外吹进来，掀动桌上红布一角，三粒骰子微微晃动，映着棚内灯火，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

一场关乎生存、地盘、尊严的小局，才刚刚开始。

而沈砚很清楚，这只是他重返赌局、逆天改命的第一步。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落魄孤儿。

他是执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