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母亲被人勒死了。。那是张糟朽的拔步床,雕着莲生贵子的图案,从他记事起就搁在这间屋里。他蜷在最里面,膝盖顶着下巴,不敢出声。。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母亲只有这一双像样的鞋,是他小时候爬上去揪着玩过的那双。每次揪了,母亲就骂他,说那是她唯一的嫁妆。,离地半尺,胡乱蹬着。。蹬两下。蹬三下。。。是魏忠贤,冷宫总管太监。他认得这人的声音,每个月来一趟,每趟来都会打断他几根肋骨。“娘娘,您别怪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没人应声。
魏忠贤又说了几句什么,顾长夜没听进去。他盯着那双绣花鞋,盯了很久。鞋面上的并蒂莲对着床脚的方向,他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有人把他从床底拖出来。是魏忠贤手下的人,拎着他的后脖领,像拎一只死猫。
“这崽子怎么办?”魏忠贤走过来,低头看他。顾长夜也看着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盯着。
魏忠贤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魏忠贤说,“这眼神,不像六岁的孩子。”
顾长夜不说话。
魏忠贤站起来,“贵妃娘娘吩咐了,留他一条命。往后每个月我来看看,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
那人把他扔在地上,跟着魏忠贤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顾长夜趴在地上,没动。地上凉,凉意从胸口、肚子、膝盖一直渗进去。他趴了很久,久到天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彻底暗下去。
后来他爬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硬的,像冬天院里的石头。
他又去看那双绣花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歪在地上。鞋面上的并蒂莲,一朵朝上,一朵朝下。
他盯着那朵朝上的并蒂莲,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
墙角有个豁了口的瓷碗,是母亲平时盛饭用的。碗里还有小半碗昨天剩下的馊粥,冻成了冰碴。他用手指头戳了戳,硬的。
他没吃。
他就蹲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母亲。
*****,黑到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蹲着,没动。
夜里冷,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他蜷成一团,缩在墙角,牙齿打颤。但他没**。母亲在地上,他不能**。
后半夜,他睡着了。
梦里母亲还活着,还在骂他,骂他又把她的绣花鞋揪坏了。他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发现自已在哭。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哭。母亲死的时候他没哭,被魏忠贤打断肋骨他没哭,饿得胃抽筋他也没哭。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他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后来不擦了,就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的。
哭了很久,哭到再哭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又蹲下。
他盯着母亲的脸,盯着那张灰白、僵硬、再也不会骂他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母亲的眼睛合上。眼皮很凉,很硬,按下去就不弹起来。
合上之后,他想了想,又伸手,把母亲的嘴角往上推了推。他想让母亲笑一下。但推不动,肉是僵的。
他放弃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是院子,不大,荒着,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枯黄一片。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屋里,走到墙角,拿起那只豁了口的瓷碗,把里面冻成冰碴的馊粥抠出来,塞进嘴里。
冰碴硌牙,凉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嚼着,咽下去。
咽完最后一口,他走到墙边。
墙上有一块地方,是母亲以前画“正”字的地方。母亲说,每过一天就画一笔,看看他们在冷宫里住了多久。他数过,有三十七个正字,再加三笔。那是他们住在这里的天数。
他在地上找了一块炭,是平时烧火剩下的。
他踮起脚,在那三十七个正字下面,画了一笔。
第一笔。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笔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只是觉得应该画。母亲画了那么多个,现在母亲不画了,他来画。
从今天起,他来数日子。
那天晚上又下雪了。他蜷在床角——他没敢睡床,怕把床睡脏了,母亲回来没法睡。但母亲不会再回来了。
他知道。
他蜷在床角,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母亲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的并蒂莲,一朵朝上,一朵朝下。
他想起一件事。
原来人死的时候,脚是这样蹬的。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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