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能扶着墙根挪几步,挪着挪着摔倒,摔了不哭,自已爬起来接着挪。柳氏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看着他在杂草丛里跌跌撞撞,嘴角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风儿,过来。”,转过头,咧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白牙,摇摇晃晃朝她走过来。走到一半,被一根枯枝绊倒,整个人扑进土里。。,愣了一会儿,自已撑着地爬起来,手上沾满了泥。他低头看了看手,又抬头看了看柳氏,嘴一瘪,要哭。“哭什么?”柳氏说,“起来。”
秦风把眼泪憋回去了。
秦老实从破庙后面绕出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才一岁多。”他说。
“一岁多怎么了?”柳氏把秦风拉过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乱世里,一岁多和三十岁,都是一条命。他早学会,早活。”
秦老实没接话。他把干柴放下,蹲在秦风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野果,红彤彤的,拇指大。
秦风眼睛亮了,伸手去抓。
“叫爹。”
“爹。”
秦老实笑了,把野果塞进他手里。秦风捧着果子,啃了一口,酸得皱起小脸,但还是舍不得吐,一点一点啃完了。
柳氏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盯着破庙外头那片焦黄的土地。
“今天讨着什么了?”她问。
“半块饼子。”秦老实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你吃。”
“风儿吃。”
“他刚吃了果子。”
“果子能顶什么?”柳氏把饼子接过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秦风,小的那半又递还给秦老实,“一人一半。”
秦老实没再推。他嚼着饼子,眼睛看着破庙外头。
“我听人说,”他压低声音,“陈州城那边,开始招兵了。”
柳氏的手顿住。
“招兵”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你想去?”
“不想。”秦老实说,“但听说管饭。”
柳氏没说话。
秦风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他啃完饼子,又去揪地上的草,揪一根,递给柳氏一根。柳氏接过那些草,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再等等。”她说。
“等什么?”
柳氏没回答。
破庙不大,原是山神庙,神像早就倒了,只剩半截石头底座。底座上铺着干草,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床。墙角堆着几口破锅、一堆烂布,还有那本无字书。
书一直放在那里。
柳氏好几次想把它烧了,但每次伸手,又缩回去。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秦风。
秦风喜欢那本书。
他刚会爬的时候,就喜欢往书那边爬。爬到跟前,伸手摸那些空白的纸页,摸完了,还把脸贴上去,像在听什么。柳氏一开始觉得邪门,想把书扔了,可秦风每次找不到书,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她心软。
后来她就由着他了。
那天夜里,秦风睡着之后,秦老实忽然开口:“我今天碰见一个人。”
柳氏侧过身,看着他。
“一个游方的和尚。”秦老实说,“在山那边化缘。我本来想绕开走,他喊住我,说我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楚。就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问我,是不是有一本书。”
柳氏一下子坐起来。
“你给他看了?”
“没有。”秦老实说,“我说没有。他笑了笑,说,有也没关系,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来取。”
“取?”柳氏的声音尖了,“凭什么取?那是……”
她没说完。那是秦老实从死人怀里捡来的,可这年头,死人身上的东西,谁捡着就是谁的。凭什么让人取走?
秦老实把她按躺下:“别急。他没说要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的刀,救不了人。’”
柳氏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秦老实说,“他就说了这句,然后就走了。我追上去想问,他连影子都没了。”
破庙里静下来。风吹过破洞,呜呜地响。秦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
柳氏盯着黑暗里的某处,很久没说话。
公元913年,春。
秦风两岁了。
两岁的秦风,会跑,会跳,会喊爹喊娘,会从破庙外头捡回一根枯枝,举到秦老实面前,说:“爹,刀。”
秦老实接过枯枝,在手里掂了掂,比划了两下,递给秦风:“你的刀。”
秦风接过“刀”,对着空气劈来劈去,嘴里喊着“杀杀杀”。柳氏在旁边看着,脸色有些白。
“谁教他的?”
“没人教。”秦老实说,“乱世的孩子,不用教。”
柳氏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秦老实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对劲。
柳氏问:“怎么了?”
秦老实蹲在地上,好半天才开口:“刘家庄那边,昨天来了一队兵。说要粮,没有粮就要人。男丁全抓走了,女的……”
他没说完。
柳氏的手攥紧了。
“刘家庄,”她的声音有些抖,“离这儿多远?”
“二十里。”
二十里。骑马半天,走路一天。他们这个破庙,离官道不远,离村子不远,离兵也不远。
“走。”柳氏站起来,“现在就走。”
“往哪走?”
柳氏愣住。
是啊,往哪走?往北,是契丹人的地盘;往南,是梁军的防线;往东,是拉锯的战场;往西,是荒山野岭。天下虽大,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容身之处?
秦风不知道大人在愁什么。他抱着那根“刀”,走到柳氏身边,仰起脸:“娘,不走。风儿保护娘。”
柳氏低头看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蹲下身,把秦风抱进怀里,紧紧的。
“好。”她说,“娘不走。风儿保护娘。”
那天深夜,秦老实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他翻身爬起来,把柳氏和秦风按倒在干草堆里,捂住秦风的嘴。秦风醒了,没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破庙外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破洞里晃进来,一闪一闪的。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这破庙,能**吗?”
另一个声音:“藏什么?都穷成这样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进去看看。”
脚步声。火把的光更亮了。秦老实的后背绷得像弓,手捂着秦风的嘴,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一个人影站在破庙门口,举着火把往里照。
火光扫过破锅、烂布、干草堆。扫过秦老实和柳氏藏身的角落时,停了一下。
秦老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人影打了个哈欠:“空的。走吧。”
脚步声远去。马蹄声远去。
秦老实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柳氏浑身发抖,把秦风搂得死紧。秦风一声没吭,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盯着破庙门口。
那一夜,他们谁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秦老实开口:“我还是得去。”
柳氏看着他。
“去投军。”秦老实说,“管饭,还有军饷。攒下来,给你们娘俩找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柳氏苦笑,“这世上,哪有安全的地方?”
“有的。”秦老实说,“我听人说,江南那边,没打这么厉害。等攒够钱,我带你们去江南。”
柳氏没说话。
秦风从她怀里挣出来,爬到秦老实面前,仰着脸看他。
“爹,走?”
“不走。”秦老实把他抱起来,“爹不走。爹去挣钱,挣钱给风儿买吃的。”
“买果子?”
“买果子。买好多好多果子。”
秦风笑了。他不知道爹要去的地方有多远,不知道什么叫“投军”,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爹答应给他买果子。
柳氏看着他们父子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秦老实看着她,点了点头。
“活着。”
秦老实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柳氏抱着秦风,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秦风挥着那根枯枝“刀”,喊:“爹!爹!”
秦老实回头,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秦风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柳氏:“爹去哪了?”
柳氏把他抱紧,脸埋在他肩膀上。
“爹去给你买果子。”
“什么时候回来?”
柳氏没回答。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血腥味。远处,有乌鸦在叫。
秦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把脸贴在柳氏肩膀上,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柳氏平时哄他那样。
“不哭。”他说,“风儿在。”
柳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秦风的后颈上,温热的一滴。
秦风缩了缩脖子,没躲。
那天夜里,柳氏把那本无字书从墙角拿过来,放在秦风枕边。
秦风已经睡着了,小脸朝着书的方向,呼吸一起一伏,像在和书说话。
柳氏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破庙外头,风呜呜地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或者,是狼嚎。
书静静地躺在秦风枕边,纸页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月光,又像雪光。秦风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书上,嘴里嘟囔了一声。
他梦见了爹。
爹牵着他的手,走在一片很大的平原上。天很蓝,草很绿,风很轻。爹的手很暖。
他问爹:“果子呢?”
爹低头看他,笑了笑。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柳氏坐在他旁边,盯着破庙外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娘?”
柳氏回过头,看着他。
“风儿,娘教你一句话。”
秦风爬起来,乖乖坐好。
柳氏一字一句地说:“这世道,能靠的,只有自已。记住了?”
秦风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懂,但他知道,娘教他的话,一定要记住。
柳氏摸了摸他的头。
“去玩吧。”
秦风爬下干草堆,抱起他那根枯枝“刀”,跑到破庙门口,对着空气劈来劈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小的影子。
影子挥着“刀”,一下,一下。
破庙外头,焦黄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几个黑点,不知道是树,还是人。
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
秦风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很蓝。
他忽然想起爹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蓝。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挥他的“刀”。
破庙里,柳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那本无字书,还放在秦风睡过的地方,纸页微微翻起一角,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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