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夜修途

第 1章 死人财------------------------------------------，黑鸦岭。，像是一块被反复搓洗、即将破碎的裹尸布。没有风，但这并不是好事。因为没有风，那股令人作呕的、发酵后的甜腥味就散不开。，堆叠、腐烂、流淌出的味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处刚刚结束不久的战场填埋坑。大魏国与北凉蛮族的交锋在这里留下了一道长达三里的伤疤。断裂的长戈、破碎的木盾、失去主人的旌旗，以及无数残缺不全的肢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这个巨大的土坑里。，活人不该涉足。，一具面部朝下的“**”微微动了一下眼皮。。，脸上涂满了不知是泥浆还是凝固血块的混合物，头发枯黄打结，像一团乱草。如果不是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和周围那些真正死去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双藏在乱发后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的不是少年的清澈，而是一种老鼠般的警惕与死寂。“咕……”。苏琸轩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那只满是污垢的右手本能地握紧了身下压着的一把柴刀。，刀刃已经豁了好几个口子，刀柄用粗糙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黑色。。，鬼不会吃人，但狗会。，三只体型硕大的野狗正在撕扯一具北凉蛮兵的**。这些野狗眼珠通红，皮毛油光水滑，肚子吃得滚圆。在这个年头，**往往比人活得滋润。
苏琸轩紧紧盯着那几只**。他在等，等它们吃饱，或者等它们离开。
三天前，这片战场刚结束厮杀。大魏的军队撤走了，留下了满地的死尸。附近的流民像秃鹫一样闻风而动，试图来扒几件衣服、找几块碎银。但很快，成群结队的野狗和森林里的食腐狼群接管了这里。
前天晚上，苏琸轩亲眼看到两个**的流民因为争夺一把铁剑，被七八只野狼围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拖进了黑暗。
苏琸轩不想死。他是从那场导致十室九空的大饥荒里逃出来的，一家七口人，只活了他一个。他吃过树皮，嚼过观音土，甚至在路边死人身上找过还没消化的干粮。
为了活下去，他学会了像**一样呼吸，像石头一样忍耐。
此时，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那三只野狗终于停止了进食。领头的那只黑背杂毛狗打了个响鼻，在**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带着同伴晃晃悠悠地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苏琸轩没有立刻动。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一直数到三百。
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长时间的静止让他四肢百骸都像生锈了一样僵硬刺痛，但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像一条蛆虫一样，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在烂泥和尸块之间无声地蠕动。
他的目标很明确——距离他大概三十丈远的一处低洼地。
那里躺着一具特殊的**。
那是两天前，从天上“掉”下来的。
当时苏琸轩刚躲进尸堆，就看见半空中两道光芒撞在一起，随后一声闷响，这具**就坠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乱葬岗边缘。
凡俗界流传着“仙师”的传说。据说他们能御剑飞行，呼风唤雨，手指缝里漏一点东西，就够凡人吃喝一辈子。
苏琸轩不信**，但他信钱。
他观察了那具**整整两天。
那**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布料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流光，即便落在污泥里，也没有沾染太多的脏东西。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它价值连城。周围的野狗似乎对这具**有一种本能的畏惧，两天来竟然没有一只敢靠近那里。
这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苏琸轩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三十丈的距离，对于平时的他来说不过是几息之间，但现在，这是一条生死路。
他爬得很慢。每爬行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四周。他的手指扣入湿滑的泥土中，指甲缝里塞满了腐肉的残渣。
突然，一阵风吹过。
一张残破的旌旗呼啦作响。
苏琸轩瞬间停止动作，整个人缩在一匹死**肚子下面，连眼睛都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风停了。
他再次睁眼，继续前行。
这三天里，他滴水未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是一种折磨。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昏过去，那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就会变成这乱葬岗的一部分。
终于，他爬到了那具**旁。
近距离观察下，苏琸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血洞，似乎是被某种雷火法术直接贯穿了心脏。
但他身上没有尸臭味。
相反，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雨后的松林，又像是某种名贵的药草。这味道与周围令人作呕的腐尸味形成了极度诡异的反差。
“仙师……”苏琸轩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他没有丝毫敬畏，有的只是饿狼看到肥肉时的贪婪与克制。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触碰那件青色长袍。
触手冰凉，**如水。这布料极其坚韧，苏琸轩试着用手指甲划了一下，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剥不下来。”
苏琸轩立刻做出了判断。这衣服没有扣子，也没有缝隙，仿佛是天衣无缝。如果要强行剥下来，至少需要一把锋利的剪刀和半个时辰，而他只有一把钝柴刀和几分钟。
放弃衣服。
他的目光迅速在**上游走。
**的手上没有那种传说中的“储物戒指”，腰间也没有挂着玉佩。看起来空空荡荡。
苏琸轩不死心。他咬着牙，不顾冒犯死者的忌讳，开始在**的怀里摸索。
这种事他做得多了，早已没有了心理障碍。
手伸进那层青色衣襟，触感温热——这**死了两天，竟然还是热的！
这一发现让苏琸轩头皮发麻。他差点就把手抽回来转身逃跑。但他忍住了，富贵险中求，如果这人还活着，刚才自己靠近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的手指在**内衬的夹层里碰到了硬物。
苏琸轩眼睛一亮，手指灵活地一勾、一挑。
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锦囊被他拽了出来。
锦囊很沉，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摸起来有些粗糙。苏琸轩来不及细看，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裤*里——那是全身最安全、也最不容易被搜身的地方。
他继续摸索。
很快，他又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这石头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仿佛有云雾在流动。刚一入手，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就顺着掌心钻进了苏琸轩的身体。
那一瞬间，连日的饥饿、疲惫和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宝贝！”
苏琸轩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这绝不是凡俗的玉石。
就在他准备将石头也塞进怀里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但他那在逃荒路上练就的直觉救了他一命。
他猛地一缩头，同时将被当做盾牌用的左臂举过了头顶。
“嘎——！”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低空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秃鹫。
这**其实早就盯上了这边。它不敢靠近那个“仙师”的**，但它看到了苏琸轩这个活人。在它眼里，这个虚弱的少年比那些腐烂的死肉更鲜美。
尖锐的利爪瞬间撕破了苏琸轩左臂上的破皮甲，像是撕碎一张薄纸。
紧接着，钩状的鸟喙狠狠地啄了下来。
它的目标是苏琸轩的眼睛！
如果不是那一缩头，这一啄就能直接啄穿苏琸轩的眼眶，搅烂他的脑子。
“噗！”
利喙啄在了苏琸轩的左小臂上。
剧痛！
那种痛感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钩生生撕扯着筋膜。苏琸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撕开，甚至听到了骨头摩擦的声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那秃鹫一脸。
这只翼展足有一米长的扁***显然没想到猎物还能反抗，它扇动着巨大的翅膀，试图用爪子勾住苏琸轩的肉，把他提起来或者按在地上。
苏琸轩没有叫。
在乱葬岗大叫，会引来比秃鹫更可怕的东西。
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渗出了血。他在剧痛中保持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冷静。
他的左臂废了，暂时动不了，但他还有右手。
右手里的柴刀，已经握了整整三天。
就在秃鹫被卡在骨头缝里、试图拔出鸟喙的那一瞬间僵直。
苏琸轩动了。
他没有胡乱挥砍，那样不仅没力气，还会被那满是羽毛的翅膀挡住。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柴刀狠狠地捅了出去。
目标不是头，秃鹫的头太灵活。
是脖子！
那根细长的、只有一层绒毛覆盖的脖子！
“噗嗤！”
钝刀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滞涩。
柴刀虽然豁口，但在苏琸轩拼命的爆发力下，依然切断了秃鹫半个脖子。
鲜热的鸟血喷了苏琸轩满脸。
那秃鹫发出一声凄厉而怪异的嘶鸣，翅膀疯狂扑腾，巨大的力量拍打在苏琸轩脸上，扇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苏琸轩死不松手。
他整个人扑上去，用体重压住秃鹫，右手死死按着刀柄，在那伤口里用力搅动，再横向一拉。
咯吱。
那是颈椎骨被割断的声音。
身下的挣扎终于渐渐微弱，直到彻底停止。
苏琸轩趴在秃鹫热腾腾的**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刺痛。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个死去的“仙师”的长袍上，染出了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他没死。
他又一次从**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苏琸轩并没有休息太久。三十息之后，他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刚才秃鹫的动静也太大。
必须马上走。
他看了一眼掉落在泥地里的那块乳白色石头。
这东西不能拿在手里，也不能放在怀里，万一遇到其他流民或者溃兵搜身，这就是催命符。
苏琸轩眼神一狠。
他抓起那块石头，在秃鹫还算干净的腹部羽毛上蹭了蹭，擦掉大部分泥土。
然后，他仰起脖子，张大嘴巴。
硬塞。
那石头有婴儿拳头大，对于咽喉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苏琸轩干呕着，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但他强迫自己放松喉咙的肌肉，用手指硬生生往里捅。
那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生理的排斥。
“咕咚。”
食道仿佛被撑裂了，一股沉重的坠胀感顺着胸腔滑落进胃袋。
石头落肚。
虽然胃部传来一阵阵异样的沉重和坠痛，但苏琸轩反而松了一口气。藏在肚子里，除非把他剖开，否则谁也拿不走。
至于怎么排出来……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又检查了一下裤*里的锦囊，确认系紧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具“仙师”的**。
“借你吉言，若是能活，将来给你烧纸。”
苏琸轩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再动**上的其他东西。贪婪要有度，他拿走的已经是极限，再多一分，就是死路。
他抓起那只死去的秃鹫——这是一顿难得的肉食，不能浪费，而且秃鹫的**可以用来掩盖他左臂伤口的血腥味。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雾开始在乱葬岗上弥漫。
远处传来了几声狼嚎，那是夜行猛兽归巢前的最后一次喧嚣。
苏琸轩拖着那只比他还重的秃鹫，忍着左臂钻心的剧痛，佝偻着身子，借着晨雾的掩护，朝着乱葬岗外围的一处隐蔽山洞摸去。
那个山洞是他三天前发现的，入口极小，被荆棘覆盖，里面阴暗潮湿，但足够安全。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每走一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就重一分。
苏琸轩不停地咬着舌尖，用刺痛来维持清醒。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倒下。
倒下就是死。
这乱葬岗里的几千具**，哪一个生前不想活？可他们都死了，变成了烂肉，变成了**。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以后。
只有活着，怀里的锦囊和肚子里的石头才有意义。
终于，那个熟悉的荆棘丛出现在眼前。
苏琸轩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了，他几乎是滚进了山洞。
阴冷潮湿的空气包裹了他，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他靠在岩壁上，从裤*里掏出那个锦囊。
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看清了锦囊的样子。
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是在角落里，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古朴的“叶”字。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锦囊的绳扣。
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块两指宽的青色玉简，和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苏琸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释然了。
那碎银子大概有二三两，足够他在凡俗界吃饱饭活上半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比什么神功秘籍都要实在。
至于那块玉简……
苏琸轩拿起来看了看。玉质温润，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一样的文字。
他不认识字。
作为一个贫苦农户的孩子，他连名字都是后来逃荒时遇到的一个落魄秀才给起的。
“看来，得想办法识字了。”
苏琸轩将玉简重新塞回锦囊，贴身收好。
此时，他的胃部传来一阵温热，那是那块石头在发挥作用。这股热流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哪怕失血过多，竟然也没有感到太多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老天爷手里赢了半子。
苏琸轩从秃鹫身上撕下一块生肉，连毛都来不及拔干净，就那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令人作呕，但在他嘴里却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那是生命的味道。
洞穴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灰败的云层，照在乱葬岗上。
无数的**嗡嗡飞舞，野狗开始新一轮的觅食。
但这与苏琸轩无关了。
他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只伤痕累累却又无比顽强的幼兽，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