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诡船
精彩片段

、木州的雨,木州的雨季却开始了。。北方的雨干脆利落,砸在地上能溅起土腥味,下完就停,天空洗得发青。这里的雨不一样——粘稠,温热,像从天空垂下来的蛛网,一层又一层缠住皮肤,让你永远干不透。,看着这条浑浊的、黄褐色的巨河。它太宽了,宽到对岸的丛林只是一条模糊的绿线。河面在雨中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像有亿万条鱼在同时呼吸。。,徒步、攀岩、用最后一点抗生素换一段顺风船。背包里装着岩布族长准备的干肉和草药,腰间别着谢洋留下的**,怀里揣着那个正在慢慢杀我的秘密。。,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钝器研磨般的痛。我把手按在左胸,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个印记在发烫——不,不止发烫,它在跳动。不是心跳的节奏,是更慢、更深沉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舒展身体。
“喵。”

脚边的狸花猫蹭了蹭我的裤腿。Kitty,谢洋留下的两只猫里活下来的那只。VC用自爆换我逃出赤峰,而Kitty,这个一半是生物一半是程序的造物,选择跟我南下。它现在瘦了,毛被雨打湿贴在身上,显出清晰的肋骨轮廓,但那双碧绿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它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催促。

“知道了。”我哑声说,“我们去找她埋的东西。”

谢洋在信里写得很清楚:“小晨,如果你到了木州,去码头东侧第三根生锈的系船柱下看看。我在那里埋了东西——1997年11月4日凌晨3点埋的。那时候,我刚从赤峰逃出来,还不知道自已能活多久。”

1997年11月4日。

那时候,我以为她死在地心太阳里。那时候,我在赤峰的废墟里发疯一样挖了三天三夜,指甲剥落,十指见骨。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已经南下,不知道她在这个湿热的边境码头,在暴雨中埋下一个铁盒。

时间真是个残酷的笑话。

码头破败得厉害。木质栈桥大半腐烂塌陷,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滩。生锈的起重机像恐龙的骨架斜插在雨里。系船柱倒还有几根立着,覆满墨绿色的苔藓和藤壶。

第三根。

我走到它面前。这是一根混凝土柱子,半人高,表面龟裂,露出锈蚀的钢筋。柱身上有用锐器刻过的痕迹,但被岁月和苔藓覆盖,看不清了。

我蹲下,用随身的小铲开始挖。

泥土松软,带着河腥味。挖了大约半米深,铲尖碰到硬物。

不是石头,是金属的触感。

我加快速度,很快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巴掌大,方方正正,表面蚀出暗红色的锈斑。盒盖边缘用防水胶带缠了很多层,但胶带早就脆化,一碰就碎。

Kitty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突然背毛微炸,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

“有危险?”

它盯着铁盒,又看看四周,碧绿的眼睛在雨中眯成细缝。

我拔出谢洋的**,环视一圈。雨幕厚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废弃的仓库像蹲伏的巨兽,起重机的阴影在水洼里扭曲。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

但Kitty的直觉很少出错。

我快速解开铁盒的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地心太阳的数据,没有门的坐标,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重要东西”。

只有两样:

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一张对折的、边缘被水渍晕染的纸。

我拿起照片。成像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22岁的谢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站在这个码头上。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雨披,太大,下摆拖到膝盖。她在笑,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疲惫的、勉强的、但眼里有光的笑。**是暴雨中的湄公河,远处有闪电撕裂天空。

照片右下角有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

“1997.11.4,03:17,木州。我还活着。小晨,你要活着。”

我捏着照片,指尖发白。

她还活着。那时候她还活着。在地心太阳坠落后的第二夜,她逃出了赤峰,穿越了半个中国,抵达这里,浑身湿透但还活着。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赤峰为她立了个衣冠冢,每年11月3日去烧纸,对着空坟说了二十八年的话。

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展开那张纸。纸张很脆,边缘已经酥化。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是谢洋的,但比记忆里的更潦草,像在剧烈颤抖时写下的:

“如果他们给你看完美的我——唱歌音准完美、说话没有口怯、连微笑弧度都计算好的我——那是假的。记住,我唱歌从来不准。永远不准。”

什么意思?

完美的她?假的?

歌声?

我正盯着这行字,Kitty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

不是警告,是惊恐。

我猛地抬头。

雨幕中,远处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幽绿色的光点,拳头大小,悬浮在离水面一米多的位置。不是一个,是一排,两排,对称分布,像……像船舷的舷窗。

光点缓缓移动,所过之处,雨水竟然避开了,形成一个透明的隧道。

然后,船的轮廓从雨幕中渗透出来。

先是尖削的船头,锈蚀成褐红色;然后是烟囱,歪斜着,顶端有鸟巢;最后是整艘船的形体——大约七八十米长,钢制船壳上覆盖着厚厚的水藻和藤壶,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黑洞洞的内里。船身上有字,但只能辨认出前两个:“AN NAM...”

**。

**之星。

那艘传说中的鬼船。

它没有引擎声,没有水花,就那样安静地滑行,两排幽绿的光点像眼睛一样注视着河岸。甲板上有模糊的人影走动,很慢,很僵硬,像提线木偶。

我本能地往后退,但胸口突然传来剧痛——不是之前的钝痛,是尖锐的、撕裂般的痛,像有人用手伸进胸腔,攥住了那颗正在跳动的印记。

“呃……”

我单膝跪地,**掉进泥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疼痛中,我听见了歌声。

从鬼船方向传来,穿过雨幕,很轻,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可怕:

“朋友一生一起走——”

女人的歌声。

音准完美。节奏完美。情感饱满。

完美得让我浑身冰冷。

因为谢洋唱歌从来不准。她总把“朋友不曾孤单过”唱成“朋友不会孤单过”,把“一生情一杯酒”的调子唱跑偏。我笑过她无数次,她每次都红着脸捶我,然后继续跑调地唱。

但这个歌声,是教科书级别的准确。

“——那些日子不再有——”

歌声继续。鬼船缓缓转向,船头正对着我所在的码头。甲板上的人影全都停下动作,转向这边。

Kitty发出凄厉的尖叫,一口咬住我的手腕,拼命往后拖。

快走。

它的眼神在说。

快走!

我抓起**和铁盒,踉跄起身,转身冲向码头后面的废弃仓库区。

跑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鬼船停在原地,没有追来。

但甲板上,一个人影走到了船舷边。

雨幕太密,看不清脸,但那身形——短发,瘦削的肩,微微前倾的站姿——

像她。

谢洋

她抬起手,朝我招了招手。

动作缓慢,温柔,像个久别重逢的邀请。

而我胸口那个属于谢洋的印记,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锁定的共鸣。

像两块磁铁,隔着三十米雨幕,相互吸引。

二、榕树渡口的纸条

我在废弃仓库里躲到天黑。

仓库很大,堆满朽烂的木箱和生锈的机械零件。空气里有霉味和老鼠粪便的气味。我在最里面的角落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用破帆布搭了个简易的遮蔽,生了一小堆火——木柴是捡来的碎板,潮湿,烧起来全是烟。

Kitty蹲在火堆旁,小心地**爪子。它的毛干了,恢复了狸花猫特有的虎斑纹路,但精神紧绷,耳朵不停转动,捕捉外面的每一个声响。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照片。纸条。

“如果他们给你看完美的我……那是假的。”

完美的歌声。完美的招手。

鬼船上那个,就是“完美的她”吗?

可如果是假的,为什么我胸口的印记会共鸣?

我把照片凑近火光。谢洋的笑容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模糊不清。她那时候22岁,刚从地心太阳里逃出来,浑身湿透,站在这个陌生的码头,对着镜头笑。

她在笑什么?

知道自已快死了?还是知道自已将要开启一场持续二十八年的骗局?

“喵。”

Kitty突然站起,背毛炸开,对着仓库门口的方向低吼。

我立刻掐灭火堆,握紧**,屏住呼吸。

外面有声音。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不止一个人。

三个,或者四个。

他们在仓库门口停住了。

我听见低语,不是越南语,也不是中文,是某种含混的、音节破碎的语言,像舌头被烫伤的人强行说话。

然后,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道手电光柱扫进来,晃过堆积的木箱,晃过生锈的机器,最后——

停在我刚才生火的位置。

光柱在灰烬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缓慢地,仔细地,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我缩在帆布后面,握枪的手心全是汗。Kitty紧贴着我,身体僵硬。

光柱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我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舞。

就在光柱即将扫到我藏身的角落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像某种鸟叫,但频率极高,刺耳。

仓库外的低语声停了。

手电光柱猛地转向门口,然后快速撤出。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他们走了。

为什么?

我等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慢慢从藏身处出来。Kitty跟在我脚边,我们小心地走到仓库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还在下,码头空无一人。

但系船柱旁边,多了样东西。

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细长物体,靠在柱子上。

我等了十分钟,确定没人,才快速冲过去,抓起那个包裹,跑回仓库。

包裹不重,打开,里面是一支手电筒——但不是普通手电,外壳是军用迷彩,有多个按钮,侧面刻着“第七研究所资产编号QT-7711”。

研究所的东西。

还有一张纸条,压在手下电筒下面。

纸条上用中文写着:

张晨,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你了。手电是高频脉冲灯,能暂时干扰‘织梦者’的傀儡。但只能用三次,每次不超过十秒。”

“明天天亮后,去榕树渡口。沿码头往上游走三公里,河边有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进水里。我在那里等你。”

“别走水路。林子里有东西。”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一条小鱼。

陈小鱼。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检查手电筒。确实有研究所的编号,但磨损严重,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是谁?为什么帮我?为什么有研究所的设备?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还有——“织梦者”是什么?“傀儡”是什么?鬼船上那些,就是傀儡吗?

问题比答案多。

我把手电筒和纸条收好,回到角落。Kitty跳到我腿上,蜷缩成一团,发出疲惫的呼噜声。

我摸着它的背,看着仓库顶棚漏下的雨滴。

谢洋,你到底安排了什么?

你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你到底……希望我走到哪一步?

三、1997年的雨夜

后半夜,我开始发烧。

可能是淋雨太久,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是胸口那个印记在作祟。体温越来越高,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我看见了谢洋

不是鬼船上那个完美的幻影,是真实的、1997年的谢洋

---

1997年11月3日,夜,赤峰。

她在奔跑。

穿过燃烧的街道,穿过坍塌的建筑,穿过那些尖啸着从空中扑下的、发光的不明生物。地心太阳的坠落撕裂了现实,永夜降临,但最初的几个小时,世界还没完全陷入黑暗——反而充满了疯狂的光。

紫色、绿色、红色的光带在天空扭动,像垂死的巨蛇。

地面开裂,涌出滚烫的蒸汽。

谢洋浑身是伤。勘探队的防护服破了,脸上有血污,右腿一瘸一拐。但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地心太阳的核心数据。

她跑到老机修厂门口,砸门。

张晨张晨开门!”

门开了。我父亲探出头,看到她,愣住。

谢洋?你不是……”

“叔叔,小晨在吗?”

“在里面,但是——”

“让他走。”她喘着气,把金属箱塞进父亲手里,“这里面有数据,有坐标,有……一切。你们带着它,往南走,去云南,找一个叫‘陈阿婆’的人,她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父亲接过箱子,很沉:“那你呢?”

“我不能跟你们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有白色的身影在靠近,“他们来了。第七研究所的人。他们要把所有目击者‘净化’。”

“一起走!我们可以——”

“不行。”她摇头,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我被标记了。地心太阳的能量在我体内,我走到哪里,他们都能追踪。我跟你们一起,只会害死你们。”

她抓住父亲的手:“叔叔,求您,带小晨走。别告诉他我还活着。让他以为我死了。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父亲看着她,这个从小在机修厂长大的女孩,这个差点成为他儿媳妇的女孩,这个现在浑身是血、眼神决绝的女孩。

“……你会怎么样?”

“我有我的路。”她擦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会南下,去关闭‘门’。如果成功了……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回来找他。如果没回来——”

她没说完。

远处传来爆炸声。

“快走!”她推了父亲一把,转身冲向街道另一头。

父亲抱着金属箱,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和浓烟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谢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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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1月4日凌晨,木州码头。

暴雨如注。

谢洋从货舱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她付了最后一笔钱给船老大,踩着摇晃的跳板踏上码头。

木州。越南边境。

这里还没被永夜的混乱完全波及,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恐慌的味道。码头上有零星的人影在搬运货物,匆匆忙忙,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东侧第三根系船柱前,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准备好的铁盒。

铁盒是临时找来的,以前装饼干,她用水冲洗过,晾干。里面放了两样东西:一张今天下午在河内转车时,用最后一点钱拍的拍立得;一张纸,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为什么要埋这个?

她也不知道。

只是有种预感——如果有一天小晨真的走到这里,他需要一点证据。证明她还活着过,证明她的意志是真的,证明……她对他的感情,不是程序,不是任务,不是任何可以被完美复制的东西。

她蹲下,用小刀挖坑。

雨水冲刷着她的背,很冷。腿上的伤口又在渗血,但她没时间处理。

挖了半米深,她把铁盒放进去,填土,踩实。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浑浊的湄公河。

接下来去哪?

云南。西双版纳。陈阿婆。

但怎么去?身上没钱了,证件也快过期,研究所的追兵随时可能到。

还有,她体内的那个东西——地心太阳的核心碎片,已经嵌入她的心脏。她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在和她融合。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金色的微光。

她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就会彻底变成怪物。

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能保护小晨的方法。

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让她消失在南方,让研究所的注意力从赤峰移开。

然后,她会去关闭那扇该死的门。

哪怕代价是她自已。

她转身准备离开码头,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雨水,靠近。

她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站在十米外,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大。

谢洋博士。”那人开口,中文很标准,但带着奇怪的口音,“请跟我们回去。研究所需要你的数据。”

她没说话,手慢慢移向腰间的**。

“反抗没有意义。”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体内的碎片还没稳定,强行使用能量,会导致不可逆的异变。跟我们回去,我们可以帮你稳定它,可以让你继续研究,可以——”

“可以把我改造成武器。”谢洋打断他,“像你们对秦岭那七个人做的那样?”

那人停住。

“你怎么知道秦岭的事?”

“地心太阳的记忆里有。”她冷笑,“它坠落前,看到了很多东西。包括你们在1987年打开第一扇门,包括那七个科研人员怎么变成‘哀悼者’,包括你们怎么用活人做实验——”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

不是往码头外跑,是往河里跑。

“拦住她!”

黑衣**吼,但已经晚了。

谢洋冲过栈桥,纵身一跃,跳进汹涌的湄公河。

浑浊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

黑衣人冲到河边,用手电照向河面,只有翻滚的浪花,没有人影。

“该死。”他对着耳麦说,“目标跳河,可能向下游漂移。通知下游所有点拦截。”

耳麦里传来回应:“收到。另外,刚收到消息,‘织梦者’项目组已经准备好第一批傀儡,可以投放湄公河流域。”

“批准投放。”黑衣人最后看了一眼河面,“谢洋博士,你跑不掉的。我们会用你最熟悉的记忆,把你引出来。”

他转身离开码头。

而河面下,谢洋屏住呼吸,死死抓住一根沉在水底的缆绳。

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硬。

变冷。

---

现在,仓库里。

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刚才那些……是梦?还是谢洋的记忆,通过胸口的印记,传给了我?

我按住左胸,那里的印记烫得吓人。

而且,它在震动。

不是跳动,是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像手机静音模式下来电。

同时,我听见了歌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雨幕,断断续续:

“——一句话,一辈子——”

又是那个完美的歌声。

鬼船还在附近。

我抓起背包,把手电筒和**插在腰间,叫醒Kitty。

“我们得走。现在。”

不能等到天亮。那些人——或者那些东西——可能会回来。

我们悄悄溜出仓库,沿着码头往上游方向走。

雨小了些,但夜色浓重。我打开那支军用小手电,调到最低亮度,勉强照亮脚下。Kitty走在我前面几步,耳朵竖着,随时警惕。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棵巨大的树。

榕树。

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整片河滩。气根从树枝垂下来,有的粗如人腿,深深扎进泥土和水里。树下一片漆黑,但在手电光扫过时,我看见那里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用防水布和树枝搭的,很隐蔽。

榕树渡口。

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

纸条上写陈小鱼在这里等我。

但万一不是她呢?万一是陷阱呢?

我等了几分钟,窝棚里没有动静。

Kitty走到我脚边,仰头看我,眼神平静。它在告诉我:没有危险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掀开窝棚的帘子。

里面空无一人。

但有生活痕迹——一个睡袋,一个小炉子,几个罐头,还有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墙上挂着地图,用红笔标着线路,旁边贴满了照片和笔记。

我用手电照过去,看清了其中一张照片。

呼吸一窒。

那是谢洋

但不是1997年的谢洋,是更年轻时候的——大概十八九岁,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在学校的操场边笑。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照片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谢洋姐,2005年给我的。她说:‘小鱼,如果有一天一个叫张晨的男人来找我,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我高中时短跑比赛输了,哭了一晚上,是他给我买了冰淇淋才哄好。’——我一直在等这个人。等了十五年。”

落款:陈小鱼,2005.7.12。

2005年。

那时候,我在赤峰的循环里,以为谢洋死了八年。

而她已经南下,见到了这个叫陈小鱼的女孩,托付了这些东西。

我颤抖着手,继续看其他照片。

谢洋在云南的,有她在某个实验室的,有她和一群穿民族服装的人的合影。

最后一张,贴在角落,很小,但让我全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一艘船的侧影。

鬼船。

**之星。

照片背面有字:

“‘织梦者’的巢穴。他们在船上制造傀儡。用的原料是活人,和……谢洋姐的记忆片段。他们想复刻一个完美的‘谢洋’,用来做什么?未知。”

我跌坐在睡袋上,手电筒的光在颤抖。

所以鬼船上那个,真的是“完美的谢洋”。

用她的记忆,制造的复制品。

所以那歌声完美,那招手完美。

因为那是程序。

那是假的。

谢洋在1997年埋下的纸条,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记住,我唱歌从来不准。”

那是唯一的识别码。

唯一区分真与假的方法。

窝棚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着落叶,靠近。

Kitty立刻跳到门口,发出警告的低吼。

我握紧**,对准帘子。

帘子被掀开。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外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滴。她背着一个背包,手里拿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膛。

她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眼神落在我胸口——那里的衣服下,印记正在发光。

张晨?”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提前到了。”

“陈小鱼?”我问。

她点头,放下弩,走进窝棚。动作利落,熟练,显然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你看到照片了?”她指了指墙上。

“嗯。”

“那就省了解释。”她脱下湿透的外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防水袋,倒出几样东西:地图、笔记本、还有一个老式的卫星电话。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她看着我,眼神锐利,“谢洋姐当年南下,找的是我祖母陈阿婆。我祖母是佤族巫师,也是第七研究所早期的合作者之一——后来叛逃了,因为发现了他们用活人做实验。”

谢洋姐把地心太阳的数据给了我祖母一部分,换取了关闭‘门’的方法。但那个方法需要七个‘门徒’——七个与门深度共鸣的活人,用意识填补裂缝。”

谢洋姐是第一个门徒。她本该在1997年就进入第一扇门,但她没有。她选择了一条更长的路:用自已体内的碎片制造循环,把你困在赤峰,保护你。同时,她在南方继续寻找其他门徒,寻找不用牺牲的方法。”

陈小鱼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图表。

“但她失败了。五年前,她在**的门附近失踪。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但从那以后,‘织梦者’项目加速了——他们开始大规模制造傀儡,开始在湄公河上投放‘**之星’,开始……”

她顿了顿,看着我胸口:“开始寻找‘谢洋的共鸣者’——也就是你。你体内的碎片,是他们需要的‘钥匙’。他们想用你,完全打开那扇门。”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一片混乱。

“等等。你说谢洋……可能还活着?”

“可能。”陈小鱼眼神复杂,“但就算活着,也不再是‘谢洋’了。门会改变一切。意识,记忆,人格。我在**门附近找到过她的东西,她的笔记,她在里面写……”

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递给我。

上面是谢洋的字迹,但比记忆中更潦草、更狂乱:

“小鱼,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小晨,告诉他:别来找我。我已经不是我了。我看见了门后的真相,那真相会吞噬一切。让他带着碎片,去关闭其他门。这是唯一的希望。”

“还有,告诉他——我爱他。从1996年春天开始,到永远结束。但那爱现在变成了一种病毒,我在门里,看见它感染了所有的可能性。”

“我出不去了。但或许,他能创造一条新的路。”

笔记到这里结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完全不同,冰冷,工整:

“样本状态:稳定。记忆提取进度:78%。完美复制体预计完成时间:120天后。”

那是第七研究所的记录。

他们提取了她的记忆。

他们在制造完美的她。

“他们在船上。”陈小鱼指着鬼船的照片,“‘织梦者’的主实验室就在**之星上。他们用谢洋姐的记忆喂养那些傀儡,让他们学会‘成为谢洋’。而最终目标,是制造一个完美的、可控的‘谢洋复制体’,用她体内的共鸣,完全打开门。”

她看着我:“你必须毁了那艘船。在复制体完成之前。”

“怎么毁?”我问,“我一个人,一把枪,三发**?”

“你有这个。”陈小鱼指向我胸口,“谢洋姐留下的碎片,是地心太阳的核心。它蕴**巨大的能量,只是你现在还不会用。”

“还有,”她蹲下,从背包底层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我有这个。”

盒子里,整齐排列着六根玻璃管。

每根管子里,都装着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东西。但仔细看,那些“血液”在缓缓流动,表面有金色的光点闪烁。

“这是什么?”我问。

谢洋姐的血。”陈小鱼平静地说,“她在失踪前,抽了六管血,交给我祖母保管。她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对抗‘织梦者’,就用这个。她的血里含有地心太阳的能量,可以干扰他们的精神控制。”

她拿起一根玻璃管,对着光:“但只能用一次。一根血,激活后能维持十分钟的能量场。在这十分钟里,‘织梦者’的傀儡会陷入混乱,他们的完美程序会出现漏洞。”

“然后呢?”

“然后,你上船,找到主实验室,摧毁记忆服务器。”陈小鱼眼神坚定,“我会在外面接应你。但上船之后,你只能靠自已。”

我看着那六根玻璃管,看着里面流动的金色光点。

那是谢洋的血。

她留下的,最后的武器。

“为什么帮我?”我问,“你完全可以自已逃走。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陈小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祖母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鱼,谢洋那孩子,把自已的人生切成碎片,分给了太多人。她把自已的青春给了张晨,把自已的使命给了我们,把自已的血留给你。她什么都没给自已留。’”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墙上那张高中照片:“我答应过她,如果张晨来了,我会带他走到最后一步。这是我对谢洋姐的承诺。”

窝棚外,雨又大了。

远处的河面上,幽绿的光点再次出现。

鬼船在游弋。

在寻找。

Kitty走到我脚边,用头蹭了蹭我。

我看着陈小鱼,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手里的玻璃管。

然后我点头。

“好。”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陈小鱼看向外面,雨幕中的绿色光点越来越清晰。

“就现在。”她说,“他们在靠近。如果等天亮,他们的侦察范围会扩大三倍,我们就没机会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件黑色的防水衣,扔给我一件。

“穿上。带好枪和手电。血管放在贴身口袋,需要的时候,捏碎玻璃管就行——但记住,只有十分钟。”

我快速换上衣服,检查装备。**,三个**。高频脉冲手电。六根血管,贴身放好。还有谢洋的铁盒,塞在最里面的口袋。

Kitty跳到我肩上,爪子抓紧。

“它呢?”陈小鱼问。

“跟我一起。”我说,“它比我们更敏锐。”

陈小鱼没反对。她把弩背好,又拿出一把砍刀别在腰间。

“路线。”她展开地图,用手指划出一条线,“我们从榕树后面的林子绕过去,避开河岸。鬼船现在停在码头下游两公里处,那里有个废弃的造船厂,水深足够它停泊。我们从造船厂后面的断墙进去,上船。”

“船上有多少人?”

“不确定。但傀儡的数量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他们行动缓慢,但力气很大,而且没有痛觉。弱点在头部——破坏大脑,他们就会停止。”

“除了傀儡呢?”

“还有‘织梦者’的操作员。他们是活人,穿白色防护服,通常在驾驶室或实验室。这些人有武器,但会怕死。”陈小鱼看着我,“优先解决操作员。傀儡可以暂时用脉冲灯干扰。”

我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摧毁服务器之后,船会怎么样?”

陈小鱼沉默了几秒。

“可能会爆炸。地心太阳的能量不稳定,一旦释放,会引发链式反应。”她看着我,“所以,我们必须在爆炸前离开。我给你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后,无论是否成功,我都会在造船厂东侧的破船那里等你。如果我没等到你……”

她没说完。

“我会出来的。”我说。

陈小鱼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就走。”

我们掀开帘子,钻进雨夜。

榕树巨大的树冠为我们提供了短暂的遮蔽,但一进入林子,雨又扑面而来。地面泥泞,藤蔓纠缠,每走一步都艰难。Kitty在我肩上保持平衡,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废弃的造船厂。

巨大的船坞已经半塌,起重机歪斜,生锈的钢架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而在船坞深处,幽绿的光点静静悬浮。

**之星。

它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怪物。

我们趴在造船厂外围的断墙上,观察情况。

船甲板上有傀儡在走动。缓慢,僵硬,但数量不少。驾驶室里有灯光,隐约能看见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影。

“看那里。”陈小鱼压低声音,指向船尾。

船尾的甲板上,有一个凸起的结构,像是临时搭建的实验室。窗户里透出苍白的荧光。

“主实验室应该就在那里。”她说,“服务器、记忆提取设备,都在里面。”

“怎么上去?”

“船身左侧,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一处锈蚀的破洞。我上次侦察时发现的,可以钻进去,直通下层货舱。从货舱的维修通道往上爬,能到达实验室下面。”

她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2点47分。他们通常在3点**,会有五分钟的监控空白期。我们那时候行动。”

还有十三分钟。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我靠着断墙,胸口印记又开始疼。这次不是钝痛,是灼烧感,像有人把烙铁按在皮肤上。

“你的印记……”陈小鱼注意到了。

“没事。”我说,“它在反应。越靠近船,反应越强。”

谢洋姐的碎片在感应船上的复制体。”陈小鱼低声说,“那是一种共鸣。你要小心,如果共鸣太强,可能会让你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

“我已经有幻觉了。”我苦笑,“刚才在仓库,我看见了谢洋1997年跳河的记忆。”

陈小鱼愣住。

“记忆传递?”她皱眉,“那说明碎片已经和你深度融合了。这很危险。如果融合超过某个阈值,你的意识可能会被碎片吞噬,变成……变成另一种傀儡。”

“有解决办法吗?”

“摧毁服务器,打断复制体的共鸣,碎片可能会暂时稳定。”她看着我,“但长远来看,唯一的办法是找到谢洋姐的本体,让她收回碎片。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自已成为‘门徒’,用意识彻底容纳碎片。”陈小鱼声音很轻,“但那意味着,你会走上和谢洋姐一样的路。”

一样的路。

牺牲。消失。变成传说。

我看着雨中的鬼船,看着那些幽绿的光点。

谢洋,这就是你留给我的选择吗?

要么找到你,要么变成你。

时间到了。

陈小鱼拍了拍我的肩:“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捏了捏贴身口袋里的血管。

六根。十分钟。

一场**。

“走。”

我们翻过断墙,贴着阴影,快速靠近船身。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甲板上的傀儡依然在缓慢走动,没有发现我们。

船身左侧,果然有一个破洞。大约半米宽,边缘是撕裂的钢板,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里面黑洞洞的,有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陈小鱼先钻进去,我紧随其后。

破洞后面是下层货舱。空间很大,堆满了杂物——木箱、油桶、生锈的机器零件。空气浑浊,有浓重的霉味。

Kitty跳下来,在黑暗中警惕地嗅着。

陈小鱼打开小手电,调到最低亮度,照向前方。

“维修通道在那边。”她指着一个向上的铁梯。

我们刚要走过去,Kitty突然炸毛,对着货舱深处发出威胁的嘶鸣。

同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沉重,缓慢,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从货舱最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陈小鱼立刻关掉手电,我们躲到一个木箱后面。

呼吸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缓缓显现。

它至少有两米高,身体异常粗壮,皮肤是灰白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它的头很大,五官模糊,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在不停地开合,发出“嗬……嗬……”的呼吸声。

不是傀儡。

这东西,更像是……失败品。

“是早期实验体。”陈小鱼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紧绷,“‘织梦者’的废弃产物。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本能。但力气极大,而且——”

她还没说完,那怪物突然转向我们这边。

它闻到了我们的气味。

“跑!”陈小鱼喊道。

我们冲出来,朝铁梯跑去。

怪物发出低吼,迈开沉重的步伐追来。它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让货舱震动。

铁梯很陡,生满了锈。我抓住扶手往上爬,Kitty紧跟在我身后。陈小鱼在最后,她一边爬一边回头看。

怪物追到了梯子下面,伸出粗壮的手臂,抓住了最下面的横杆。

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

“快!”陈小鱼催促。

我们爬到顶端,那里有一扇检修门。我用力推,门被锁住了。

“让开!”陈小鱼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工具,**锁孔,快速拨弄。

下面,怪物已经开始爬梯子。它的体重让整个梯子剧烈摇晃。

咔哒。

门开了。

我们冲进去,反手关门,用一根铁棍卡住门闩。

刚做完这些,外面就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怪物在撞门。

铁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它进不来。”陈小鱼喘息着,“但这扇门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只能弯腰前进。通道两侧是管道和电缆,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

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大约二十米后,前面出现了光亮。

是通风口的栅栏。

透过栅栏,能看见下面的房间。

一个实验室。

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中央是一个玻璃圆柱体,里面注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

人体。

女性,短发,闭着眼,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的脸,和谢洋一模一样。

完美的脸。完美的身体。

而在玻璃柱旁边,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操作台前忙碌。屏幕上滚动着数据,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进度条:

记忆复制进度:92%

92%。

再晚一点,就完成了。

陈小鱼示意我噤声,她小心地卸下通风口的栅栏。

下面的人没有发现我们。

“计划。”她用口型说,“我下去解决操作员。你去摧毁服务器。”

我点头。

她从腰间拔出砍刀,深吸一口气,然后——

纵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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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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