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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表公子怎么这时候才来,人家别的考生年前就到了,他还能参考吗?”,福临一手搀着幻青胳膊,一手撑着伞,瓮头瓮脑道。“我也不清楚。”幻青一头雾水。,他们是表兄妹没错,可这对表兄妹拢共只见过一次面,且是在七年前。,车马遥,音书稀,虽是亲戚,其实互不熟悉。,今岁要参加春闱,可他为何耽搁到这时候才抵京,她是真的无从知晓。,礼部不予接收,是以来请她父亲帮忙?。
幻青的父亲吴芮是个本分不过的人,但凡稍微走走门路,也不至于以进士第十二名的好出身,却如今四十七岁了还只是个秘书丞。
幻青不免替那表兄心忧。
虽不相熟,然她知道,江南西路解元王安石,是个惊才绝艳之人。
他十六七岁上便有诗言:
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
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
诗者,志之所之也。
王安石胸中之凌云志,于此间可窥一斑。
父亲吴芮教育弟弟时常说:“你的表兄王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
“你表兄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
吴芮的父亲是家乡县里第一个进士,吴芮是第二个,说他才华横溢也不为过。
且他心性朴直,从不喜奉承别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在官场步履维艰。
话说回来,吴芮这种人既然对王安石有这诸多赞许,自是无半字虚言。幻青了解父亲,清楚不过。
王安石若误了**,岂不太可惜了。
她心急之下,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
福临长得结实,可动作却不及幻青轻灵,没多会儿便走得吃力起来。
“福临,我先走,你自已慢慢回来吧。”幻青提着裙摆跑了。
福临不明白自家小娘子为何这样急切,小娘子平素虽说是有点活泼,可并不是个急性子。
不就是个远房亲戚吗?
小娘子想是以为那亲戚带了什么好礼信上门吧。
人家没带土特产过来,不过买了些普通不过的点心果子。
唉,小娘子怕是要失望了。
福临比幻青小一岁,才十四,她这气叹得重,跟个洞悉世事的八十老妪似的。
“小娘子,淋湿了要生病的,”福临一面追,一面学着自家夫人哄小娘子时那套说辞,“生病了就不能出来玩了,你打着伞嘛,小娘子…”
搬出母亲来**孩儿,总归是有用的,幻青跑了回来,给福临嘴里塞了个蜜饯杏子干:“福临,有力气了吧 ?”
也不知是不是这糖真有奇效,福临顿时就来了劲儿,点头如啄米。
幻青一把拉起福临的手,两个女孩儿飞也似跑过了相国寺桥。
官舍巷往里走多的是拐角,不过幻青家很好找,她家门外有一棵缸口粗的老杏树,从很远处便可望见亭亭如盖的树冠。
幻青戴着雪帽云步飘飘,再过两个拐角就要到家,这才发现福临不知落在后头多远去了。
她停下脚步等福临,拿手绢拭了脸上的薄汗,拂去肩头袖子上的雪,又低头提起裙摆,跺去鞋子上糊的雪沫。
忙活完了,抬首间,不期然望见拐角处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高峻似玉山,一袭青衫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有若松下流风。
他并未撑伞,连天飞琼里,任由白羽落了一肩。
可惜隔着雪幕,看不清他的长相。
幻青正愣神,福临追上来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娘子…我要散架了…”
给福临这么一打岔,幻青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然不见。
她在这儿住了七年,此处有五十多户人家,每家都有些什么人,她是一清二楚,那人并不是这儿的。
不知是哪家的访客?
不会是……
幻青用手绢擦着福临脸上的汗:“福临,来咱们家拜访的那位表兄,你见过吗?”
“见过,”福临眼神变得有点呆瞪,嘴唇崩得紧紧的,“他来家时,就是我开的门。”
福临是幻青的母亲从街上捡回来的,自幼跟着幻青一起长大,幻青自是了解福临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她害怕那表兄。
“王表兄很凶吗?”幻青朝那拐角望了望,心道:这人不像凶巴巴那类型,看来应当不是王表兄。
莫名其妙的,有点失落。
福临凛了个哆嗦,依偎着幻青边走边答:“怎么说呢,他也没骂我呀,而且还礼数有加,可我就是挺怕他的,瞧他一眼,就觉得自已掉进了冰窟窿。”
有这么夸张吗?
幻青试图在记忆里搜寻王表兄的模样,然而所获甚少。
唯一一次见面已恍然隔世。
七年前,王安石的祖母在临川过世,王安石的父亲当时在岭南韶州做官,回乡奔丧时路过幻青家所在的金谿县,顺道去幻青家拜访了一下,马上就离开了。
那会儿幻青的父亲还没****,她才八岁,特别挑食,长得又矮又小。王表兄比她大五岁,已经跟大人差不多高,要看他还得费劲仰头。
不过这是次要的。
幻青之所以不怎么记得那表兄长什么样,主要是因为她当时眼睛生着挑子,母亲不让她乱看人,怕把人给传染了。
她自幼最听母亲的话,深信看谁便会传染给谁,生怕祸害那个表兄,是以极力克制着没看他。
模糊的印象里,隐约觉得他并不凶,只是好像不爱多言。
没来由的,总觉得那人就是王表兄。
幻青抬脚便朝斜对面巷子走去:“福临,你跟我来,我刚刚好像看见他了。”
“表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用晡食了?那个…小娘子…不对呀,你又不认识他。”
“我小时候见过他的…你先家去,我找他有点事,很快就回。”
“哦。小娘子等等…伞…带上伞…”
幻青出门去的地方近的话,福临不用跟着伺候。
眼下正是府里做春衣的时候,福临需要帮着做针线活。
幻青接过伞,不过很快便把伞收了,因为跑起来时,那伞一个劲儿兜风拖后腿。
一路上弯弯绕绕的,逢着人便问有没有见着那样一个少年路过。
幸运的是,街坊都挺和善,且那少年器宇不凡,人很难不留意到他,幻青终是在其中一条出坊的路口追上了他。
“王表兄…”大雪天的,幻青跑得浑身冒汗,唤这一声,呵起好一团白雾。
那人闻声转过来,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青衫文士,原来是雪花浥湿睫毛,认错了人。
幻青站在巷口索然四顾,茫茫人海,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齿间溢出一声嗤笑。
人有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出离了自我,而乍然之间,又会觉得自已这股冲动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发现两手空空,不知把伞丢到哪里去了。
家里虽说不穷,可她向来也算爱惜财物,一阵心疼袭来,鼻子有些发酸。
雪下得愈发大了,迷了眼,亦冷却了眼眶突起的温热。
她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两手捧着双颊抚慰自已:不怕,不想嫁给杨寘,那就不嫁呗,回家吧。
雪停了吗?
鹅毛大雪说停就停?
她睁开眸子,见头顶有伞檐凌空遮来,漫天风雪隔绝在了外面。
身后传来好听至极的男声:“吴表妹,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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