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苏府庭院里的草木依旧枯瘦,檐角垂落的冰棱映着惨白的日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苏清鸢自那日落水醒来,已在闺房静养三日,表面上依旧是那个体弱多病、沉默寡言的丞相府嫡女,眼底深处,却已是历经两世生死的沉冷与决绝。“落水受惊、需静养安神”为由,半是客气半是强硬地请离后,这方名为“汀兰水榭”的小院,才算真正回到了她自已手中。,苏清鸢抬手抚了抚依旧有些虚软的手腕,抬眼看向立在身侧、满脸担忧却不敢多言的贴身丫鬟翠儿。翠儿是自小跟着她的旧人,忠心耿耿,前世为了护她,被柳氏的人乱棍打死,抛尸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苏清鸢的心口便泛起细密的疼,那疼化作利刃,逼着她步步为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翠儿,”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昏睡这几日,府中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莫要隐瞒,也莫要添油加醋。”,自家小姐自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里性子孤僻冷淡,一心只扑在那些医书药材上,对府中诸事漠不关心,便是受了委屈也只往肚子里咽,如今竟主动问起府中事务,眼神清明,全然不见往日的怯懦与木讷。,翠儿还是依言俯身,压低了声音细细禀报:“小姐,老爷自三日前便被皇上留在宫中商议**要事,一连宿在朝房两日,昨夜才回府,也未曾来汀兰水榭看过您,只遣管家送了些补品过来。祖母呢?”苏清鸢轻声问。
“老**年纪大了,素来不管府中俗务,每日只在佛堂吃斋念佛,府中大小事宜,如今全握在柳夫人手里。”翠儿说到柳氏,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愤,“柳夫人自老爷娶进府中,便借着打理家事的由头,一点点把夫人留下的旧人都排挤走了,中馈大权早被她攥得死死的,府里的下人都是趋炎附势的,见您不得宠,平日里对汀兰水榭也是敷衍得很。”
苏清鸢微微颔首,前世的她,一心沉浸在医术之中,以为只要不问世事、不与人争,便能安稳度日,却不知这丞相府的后院,从来都是不见血的战场。母亲沈氏早逝,留下她这唯一的嫡女,父亲苏振雄身为当朝丞相,一心扑在朝堂权谋之上,对家事疏于过问,只觉柳氏温婉持家,庶女苏凌薇乖巧懂事,便对她们母女多有偏宠。
而苏凌薇,那张天真烂漫、温顺恭良的面孔下,藏着一颗最歹毒的心。她靠着刻意逢迎、搬弄是非,将父亲哄得团团转,又在柳氏的授意下,明里暗里对她百般刁难,前世她的落水,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苏凌薇亲手将她推入冰冷的湖中,再对外谎称她失足落水。
可笑她前世愚钝,直到被柳氏母女灌下毒酒、剥夺一切,含恨而死时,才看清这对母女的真面目。
“还有二小姐,”翠儿咬了咬唇,继续道,“这几日二小姐日日都去前堂给老爷请安,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把老爷哄得眉开眼笑,逢人便夸二小姐懂事孝顺,对比之下,府里的人都忘了,您才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
苏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懂事?孝顺?不过是披着羊皮的豺狼。前世及笄礼那日,苏凌薇便是借着这份“乖巧懂事”,在父亲和所有宾客面前,将她污蔑成善妒成性、意图伤人的毒妇,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最终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我知道了。”苏清鸢抬手,示意翠儿噤声,目光缓缓扫过自已的床榻,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母亲沈氏出身医药世家,医术卓绝,生前曾在她的闺房之中,设下一处无人知晓的密室,将毕生所学的医案、珍藏的药材与银针都藏于其中,临终前只将一枚寸许长的青铜钥匙交给她,叮嘱她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开启。
前世的她,直到死都未曾动用过这密室中的东西,一心只想做个不问世事的医者,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重活一世,母亲留下的这些宝物,便是她自救、复仇的最大依仗。
“你守在院门口,任何人靠近,都先通报,不得擅自放人进来。”苏清鸢沉声道。
“是,小姐。”翠儿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依旧恭敬地领命,轻手轻脚地退到院外,警惕地守着院门。
待翠儿离去,苏清鸢缓步走到床榻边,俯身伸手,在床底最内侧的木板上轻轻叩击三下,又横向滑动三寸,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一块隐蔽的木板缓缓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她从颈间取下一枚贴身佩戴的长命锁,锁芯之处,藏着那枚母亲留下的青铜钥匙。钥匙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握在手中,像是承载着母亲最后的期许与守护。
将钥匙**暗格之中的锁孔,轻轻一转,密室的门彻底打开。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密室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正中的木架上,摆放着一本线装古籍,封面已然泛黄,却保存完好,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沈氏医案》。
这是母亲沈氏毕生医术的精华,是世间仅存的孤本,记载着无数疑难杂症的诊治之法,更有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的绝世秘方,价值连城。
木架之下,是十几个贴着标签的锦盒,里面装着百年人参、天山雪莲、深海珍珠、当归首乌等数百种珍稀药材,其中不乏早已绝迹的灵草,皆是母亲当年耗费心力搜集而来。
最一侧的锦盒中,放着一套通体莹白的银针,针身纤细如发,是用玄铁混合寒玉锻造而成,导热均匀,刺穴精准,乃是医家梦寐以求的至宝。
苏清鸢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微微泛红。母亲早逝,未能护她长大,却将这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她,成为她重生后最坚实的后盾。
她前世医术,皆是自学母亲留下的粗浅医书,未曾得窥全貌,如今有《沈氏医案》在手,再加上这些珍稀药材,调理好这具被常年磋磨、寒气入体、脏腑受损的身体,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伸手取下《沈氏医案》,快速翻阅起来。她前世本就有医术根基,加之重生后心神专注,不过片刻,便找到了针对她体质的调理之法。
她的身体,自小被柳氏暗中下了慢性的寒凉之药,长年累月,寒气侵入骨髓,脏腑亏虚,才会体弱多病,面色苍白,稍稍遇寒便会病倒,前世更是因此在及笄礼上失态,被苏凌薇抓住把柄大肆诋毁。
医案中记载,以天山雪莲为君,当归、黄芪、桂枝、艾叶为臣,辅以红枣、生姜等温性药材,煮成药浴,可驱寒固本,温养经脉;再以金**激涌泉、膻中、关元三大穴位,疏通气血,唤醒受损脏腑,半日之内,便可气色红润,恢复生机。
苏清鸢依方配药,将药材一一取出,交给守在院外的翠儿,命她去小厨房煮药浴汤,叮嘱她务必亲自盯着,不许任何人插手。
翠儿虽不解,却依旧谨遵吩咐,快步退下。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药汤被倒入闺房中的浴桶,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苏清鸢褪去衣衫,踏入温热的药汤之中,药液包裹着身体,暖意顺着毛孔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渐渐变得舒缓。
她闭目凝神,按照《沈氏医案》中记载的心法,运转体内微弱的气血,任由药力发散。待药汤温度稍降,她起身擦干身体,取过那套寒玉银针,盘膝坐在榻上。
指尖捏起银针,她眼神专注,手腕轻抖,精准地将银**入足底涌泉穴、胸口膻中穴与小腹关元穴。针身入穴,微微酸胀之感蔓延开来,气血如川流般在经脉中奔涌,原本滞涩的脏腑,像是被唤醒一般,重新恢复了活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清鸢便收了针。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已,不由得微微一怔。
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肤若凝脂,原本苍白无色的脸颊,此刻透着健康的红润,眼底的晦暗与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眸光与沉静的气场,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再无半分往日的病弱与孤僻,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这才是丞相府嫡女该有的模样。
苏清鸢轻轻抚上镜中的自已,心中默念:母亲,女儿回来了,这一世,绝不会再任人欺凌,您的仇,女儿一定会报,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娇柔的声音:“大小姐,夫人念您身子不适,特意让奴婢送了刚做好的玫瑰糕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苏清鸢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是锦儿。
柳氏的贴身大丫鬟,也是安插在她汀兰水榭的眼线。前世,这锦儿没少帮柳氏做那些****的事,她的吃食汤药,十次有八九次都被锦儿动了手脚,只是做得极为隐蔽,从未被人察觉。
方才她调理身体时,便已料到柳氏绝不会安分,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及笄礼,柳氏定然会想方设法让她在及笄礼上失态,丢尽丞相府的脸面,好让苏凌薇取而代之。
而锦儿送来的点心,便是柳氏的第一步棋。
苏清鸢前世临死前才得知,柳氏为了让她及笄礼当日腹痛不止、仪容尽失,会在点心中掺入少量无色无味的泻药,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
如今重活一世,锦儿的这点小伎俩,在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苏清鸢敛去眼底的锋芒,重新换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软声应道:“进来吧。”
锦儿端着一个描金白瓷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几块精致的玫瑰糕,香气扑鼻。她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将托盘递到苏清鸢面前,假惺惺地说道:“大小姐,这玫瑰糕是夫人亲手吩咐厨房做的,用的是最新鲜的玫瑰花瓣,您快尝尝。”
苏清鸢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锦儿,看着她强装的恭敬与眼底的急切,心中冷笑不止。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玫瑰糕,在锦儿紧张的注视下,缓缓放入口中,轻轻咀嚼,咽下。
“味道不错,多谢柳夫人费心了。”苏清鸢轻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锦儿心中一喜,以为苏清鸢依旧是那个好拿捏的蠢货,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大小姐喜欢就好,夫人还说,等您身子好些,便让二小姐过来陪您说话解闷。”
“不必了。”苏清鸢打断她,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一白,双手捂住肚子,身体微微蜷缩,眉头紧紧蹙起,嘴角溢出痛苦的**,“哎哟……我的肚子……好疼……”
她身体晃了晃,像是支撑不住一般,向后倒去,靠在软榻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起来痛苦至极。
锦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却又强装镇定,上前假惺惺地搀扶:“大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疼……我的肚子好疼……”苏清鸢声音微弱,气若游丝,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锦儿,一字一句道,“这点心……这点心有问题……”
锦儿心头狂跳,脸色骤变,慌忙摆手:“大小姐,您可别胡说!这点心是夫人亲自吩咐做的,怎么会有问题!定是您落水后身子虚,才会腹痛,与点心无关啊!”
“是不是有问题,一查便知。”苏清鸢强忍着腹痛,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翠儿,声音虚弱却坚定,“翠儿,立刻去前堂,请父亲过来……就说我……我快不行了……”
翠儿早已看出不对劲,听得小姐吩咐,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跑,速度快得惊人。
锦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她看着榻上痛苦**的苏清鸢,手脚冰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被老爷发现点心里有泻药,她必死无疑!
她想要偷偷溜走,却被苏清鸢冷冷的声音叫住:“锦儿,你想去哪里?点心里的药,是你下的,还是柳夫人授意的?今日父亲不来,你休想踏出这房门一步。”
苏清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锦儿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慌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破绽百出。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伴随着管家的高声通传:“老爷到——”
苏振雄大步踏入闺房,一身藏青色锦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朝堂之上沉淀的威严。他刚处理完朝事回府,便听闻翠儿哭喊着说嫡女**,心中一惊,顾不得多想,便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房门,便看到苏清鸢蜷缩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痛苦不堪,而柳氏的贴身丫鬟锦儿,却瘫坐在地上,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屋内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点心香气。
“这是怎么回事?”苏振雄眉头紧锁,声音沉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清鸢,你怎么了?”
“父亲……”苏清鸢听到父亲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虚弱颤抖,像是受尽了委屈,“女儿……女儿吃了锦儿送来的玫瑰糕,不过片刻,便腹痛如绞,险些昏死过去……这点心,定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说着,她抬手指向桌边的托盘,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见犹怜。
苏振雄脸色一沉,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玫瑰糕,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查看,虽未察觉明显异味,却也看出糕点之中,隐约掺有极细微的不明粉末。
他身为丞相,见多识广,立刻便猜到,这是剂量极轻的泻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虽不致命,却能让人腹痛不止,狼狈不堪。
顿时,苏振雄心中怒火中烧。
这是他的嫡女,是他逝去的发妻沈氏唯一的骨血,竟有人敢在丞相府中,对她下如此毒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锦儿,眼神冷厉如刀:“大胆奴才!这点心是你送来的,是不是你在里面动了手脚?说!是谁指使你的!”
锦儿被苏振雄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不是奴婢!是夫人……不!不是夫人!是奴婢一时糊涂……求求老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她越是慌乱,越是破绽百出,连辩解都前言不搭后语,苏振雄心中已然了然。
这奴才定然是受了柳氏的指使,才敢对清鸢下手,目的便是想让清鸢在及笄礼前身子受损,出乖露丑!
想到自已这些年疏于家事,竟让柳氏在府中一手遮天,让自已的嫡女受尽委屈,苏振雄心中又怒又愧。
“来人!”苏振雄厉声喝道。
门外立刻冲进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躬身听命:“老爷!”
“将这刁奴拖下去,杖责二十,重重地打!打完之后,押入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许放她出来!”苏振雄冷声道。
“是!”
家丁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锦儿便往外拖,锦儿哭喊着求饶,声音凄厉,却无人理会,很快便被拖出汀兰水榭,院外传来棍棒落下的闷响与凄惨的哭嚎,听得人心中发寒。
屋内,苏清鸢依旧蜷缩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泪水涟涟,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
这只是第一步。柳氏,苏凌薇,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苏振雄看着女儿虚弱痛苦的模样,心中愧疚更甚,上前几步,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清鸢,别怕,父亲已经处置了歹人,你好好休息,不会再有人敢伤害你。”
苏清鸢抬眼,看向自已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怨过父亲,恨他偏心,恨他漠视,恨他被柳氏母女蒙蔽,眼睁睁看着她被磋磨至死。可重生之后,她才明白,父亲身为当朝丞相,身处朝堂漩涡之中,身不由已,他并非不爱她,只是被柳氏的伪装迷惑,又忙于朝堂事务,才忽略了她这个嫡女。
这一世,她要做的,不是怨恨,而是唤醒父亲心中的良知与愧疚,让他看清柳氏母女的真面目,成为自已的依仗。
苏清鸢咬着唇,泪水落得更凶,声音哽咽,字字泣血:“父亲,女儿不害怕……女儿只是觉得委屈……这么多年,女儿一直在汀兰水榭安分守已,从不敢与人争执,可柳夫人与二小姐,从未将女儿当作丞相府的小姐看待……”
“平日里,府中的份例克扣,衣物药材皆是最差的,冬日里炭火不足,女儿冻得彻夜难眠,她们却在院中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女儿稍有不满,便会被暗中刁难,身边的丫鬟被调换,吃食汤药时常被动手脚,女儿体弱多病,皆是拜她们所赐……”
“母亲走得早,临终前拉着女儿的手,让女儿好好照顾自已,好好孝敬父亲,守护丞相府……可女儿无能,连自已都护不住,更愧对母亲的期许……”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恳切,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恶毒的诋毁,只是将这些年所受的委屈,细细道来,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割在苏振雄的心上。
苏振雄站在原地,浑身一震,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他从未想过,自已的嫡女,竟在府中受了这么多委屈!柳氏在他面前,一向温婉贤淑,说对清鸢视如已出,苏凌薇更是乖巧懂事,日日给他请安,他竟真的以为,清鸢在府中过得安稳顺遂!
是他糊涂!是他疏于管教家事,辜负了逝去的发妻沈氏,委屈了自已的亲生女儿!
愧疚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将苏振雄淹没,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虚弱不堪的女儿,心中疼惜不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清鸢,是父亲对不住你,是父亲忽略了你……你放心,此事父亲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从今往后,谁也不敢再刁难你,汀兰水榭的份例,父亲会亲自吩咐管家加倍,谁敢克扣,严惩不贷!”
得到父亲的承诺,苏清鸢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依旧带着委屈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靠在软榻上,装作体力不支,闭目休养。
苏振雄看着女儿疲惫的模样,心中越发愧疚,又叮嘱翠儿好生伺候,便转身离去,心中已然对柳氏生出了不满与疑虑。
他以为,此事到此暂告一段落,却不知,柳氏的反扑,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苏振雄离开汀兰水榭后,径直前往柳氏居住的“怡心院”。
而此时,怡心院中,柳氏早已得知锦儿被抓、杖责押入柴房的消息,正坐在梳妆台前,脸色阴鸷,指尖死死攥着绢帕,指节泛白。
“废物!真是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柳氏低声咒骂,眼中满是戾气,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婉端庄。
身边的奶娘慌忙上前:“夫人,如今老爷已经起了疑心,咱们该怎么办?锦儿那边,会不会把事情抖出来?”
“抖出来又如何?”柳氏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锦儿是我的人,就算***,也不敢供出我。立刻派人去柴房附近,把锦儿之前接触过的点心原料、厨具全都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死无对证,老爷就算怀疑,也拿我没办法!”
“是,奴才这就去办!”奶娘领命,快步退下。
柳氏深吸一口气,快速收敛脸上的戾气,重新换上一副温婉委屈的表情,起身走到院门口,恰好遇上前来的苏振雄。
一见苏振雄,柳氏立刻眼眶泛红,泪水盈盈,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哽咽:“老爷,您可来了!妾身听说了锦儿的事,心中愧疚不已,都是妾身管教不严,御下无方,才让这刁奴胆大妄为,得罪了大小姐,惹老爷生气,妾身有罪……”
说着,她便要俯身请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委屈又自责。
苏振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不由得减了几分。柳氏嫁入苏府多年,一向温顺贤良,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或许,此事真的是锦儿一人所为,与柳氏无关?
见苏振雄神色缓和,柳氏心中暗喜,继续柔声说道:“老爷,大小姐落水受惊,身子本就虚弱,如今又腹痛不止,定然是心神不宁,才会胡言乱语。妾身知道大小姐受了委屈,心中也十分心疼,往后妾身一定严加管教下人,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还请老爷不要怪罪妾身。”
她轻描淡写地将苏清鸢的控诉,归结为“落水受惊、胡言乱语”,既撇清了自已,又暗示苏清鸢神志不清,所言不可信。
苏振雄眉头微蹙,心中虽依旧有疑虑,可念及柳氏多年打理家事的辛劳,也不愿过分苛责,毕竟,府中不可一日无主母。
他轻叹一声,扶起身前的柳氏,沉声道:“罢了,此事既是下人所为,与你无关。你只需约束好府中下人,管好怡心院的人,莫要再让她们去汀兰水榭招惹清鸢。清鸢是嫡女,身份尊贵,往后谁也不许轻视怠慢。”
“是,妾身谨记老爷的吩咐。”柳氏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恭敬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的**。
她就知道,老爷念及旧情,绝不会轻易对她下手。苏清鸢那个小**,不过是侥幸赢了一次,想跟她斗,还嫩了点!
苏振雄看着柳氏温顺的模样,没有再多说,叮嘱几句后,便转身离去,前往书房处理公务。
柳氏站在原地,看着苏振雄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
及笄礼是吗?苏清鸢,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顺顺利利地过完这个及笄礼!
汀兰水榭中,苏清鸢早已起身,褪去了虚弱的伪装,端坐在窗前,听着翠儿打探回来的消息,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小姐,柳夫人在老爷面前哭哭啼啼,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锦儿身上,还说您是落水受惊胡言乱语,老爷虽然有疑虑,却也没有深究,只是让柳夫人约束下人罢了。”翠儿愤愤不平地说道,“这柳夫人也太狡猾了,明明是她指使的,却一点事都没有!”
苏清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我早已料到。柳氏在府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父亲又念及她打理家事的情面,仅凭一个锦儿,根本扳不倒她。”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吗?”翠儿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苏清鸢放下茶杯,眼底寒光乍现,“这只是开始,柳氏越是想掩盖,就越说明她心中有鬼。及笄礼那日,便是她母女二人身败名裂之时。”
她心中清楚,如今的她,羽翼未丰,不能与柳氏正面硬抗,必须寻找盟友,积蓄力量。
而母亲生前留下的忠仆,便是她最好的盟友。
“翠儿,”苏清鸢抬眼,神色郑重,“你还记得我母亲生前,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名叫刘忠,如今在府外经营一家回春堂药铺吗?”
翠儿连忙点头:“记得记得!刘掌柜是夫人的陪房,对夫人忠心耿耿,夫人去世后,他便请求出府,开了一家药铺,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小姐,只是柳氏盯得紧,他不敢轻易来府中探望。”
“很好。”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立刻去准备,我要写一封密信,你连夜将信送出,交给刘掌柜,切记,一定要隐秘,不可被柳氏的人发现。”
“是,小姐!”
苏清鸢取过纸笔,研磨挥毫,笔尖落下,字字铿锵。
信中,她简略告知刘掌柜自已重生之事,让他立刻暗中调查当年为母亲沈氏诊治的太医下落——她一直怀疑,母亲的死并非病逝,而是被柳氏暗中加害,那位太医,便是关键证人。
同时,她与刘掌柜约定,及笄礼当日,让他带人在苏府外接应,以防柳氏母女狗急跳墙,对她下死手。
写好密信,苏清鸢将信折好,用火漆封口,交给翠儿:“此事事关重大,千万小心。”
“小姐放心,奴婢就算拼了性命,也会将信安全送到刘掌柜手中!”翠儿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在衣襟内侧,躬身行礼后,趁着夜色,悄悄从汀兰水榭的后门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待翠儿离去,苏清鸢独自坐在闺房之中,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起身,走到内室,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画中女子温婉清丽,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正是她的母亲沈氏。
苏清鸢缓缓跪下,对着母亲的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不孝,让您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她声音低沉,字字坚定,“前世,女儿愚钝,被奸人所害,含恨而终,未能为您报仇,未能守护好丞相府。这一世,女儿重生归来,定要查清您的死因,让柳氏母女血债血偿,定要守护好父亲,守护好您留下的一切,绝不让奸人得逞!”
“女儿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誓言落下,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闺房中回荡。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就在苏清鸢立誓之时,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枝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隐匿在黑暗之中,气息内敛,毫无破绽,正是北境王萧玦身边的暗卫。
萧玦,当朝异姓王,手握北境重兵,权势滔天,性格冷冽,神秘莫测。前世,他与柳氏及其背后的朝堂势力势不两立,曾暗中调查柳氏谋害沈氏、勾结外戚的罪证,却在尚未出手之时,便听闻苏清鸢被柳氏害死的消息。
今生,苏清鸢自落水醒来后,种种异常举动——强硬赶走柳氏、暗中调理身体、设计反击锦儿、与府外之人秘密联络,早已引起了萧玦的注意。
他本就对柳氏的势力心存疑虑,如今苏清鸢的反常,更是让他心生好奇,故而提前派出暗卫,潜入苏府,监视苏清鸢的一举一动。
暗卫静静地听着屋内的誓言,看着苏清鸢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与传闻中那个体弱孤僻、毫无存在感的丞相府嫡女,判若两人。
待苏清鸢起身,暗卫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快如闪电,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北境王府,书房之中。
烛火通明,萧玦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与疏离。
暗卫单膝跪地,将在苏府打探到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禀报。
“主子,苏府嫡女苏清鸢,自落水醒来后性情大变,已识破柳氏下毒之计,设计惩戒柳氏丫鬟锦儿,向丞相苏振雄诉说委屈,博得愧疚,如今已联络上其母旧仆回春堂刘掌柜,暗中调查当年沈氏病逝的太医,方才对着沈氏遗像立誓报仇,言辞决绝,绝非往日懦弱之态。”
萧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神色平静,听着暗卫的禀报,狭长的凤眸之中,缓缓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与玩味。
苏清鸢?
丞相府那个默默无闻的嫡女,竟有如此胆识与心机?
柳氏的手段,他心知肚明,苏清鸢一个深闺女子,竟能在柳氏的眼皮底下步步为营,反击自救,还暗中调查旧案,实在不简单。
萧玦拿起桌上的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磁性,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原本只是想调查柳氏的动向,却没想到,挖出了一个如此有趣的变数。
苏清鸢,及笄礼在即,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能在苏府这潭浑水中,掀起多大的风浪。
窗外,夜色更浓,暗流在无声之中汹涌奔涌。
苏清鸢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前世与她毫无交集、却手握滔**势的北境王,已因她的重生,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
及笄前夜,风雨欲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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